2000年前，湖州人这样过日子

全文约4209字

作者：张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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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代乌程县农民的生存实态

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结束了春秋战国以来长期纷争局面，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王朝。秦朝建立后，在全国推行郡县制，建立起封建统治秩序。乌程县地处秦朝东南边远地带，隶属会稽郡。春秋时属吴、越，战国末期为楚地，秦灭楚后于公元前222年改楚菰城县为乌程县。作为秦朝的一个郡县，乌程县治下农民，既是千万秦代编户齐民的缩影，又具有古代江南生活的独特之处。

乌程县全域图

“编户齐民”是中国古代一项基本的户籍与赋役管理制度。国家以户为单位登记人口入籍，以便掌控民数、征发徭役，被编入户籍的平民称为“编户齐民”。该制度最早起源于秦商鞅变法。

秦朝统一后，乌程县全面推行“什伍”户口编制，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睡虎地秦简的记载表明，秦代官府要求地方官员务必精确记录人口，否则将受到惩罚。秦朝最基层的社会管理单位叫做“里”，由里正管理，每个家庭的人口、姓名、爵位、籍贯、年龄、身高，甚至肤色等信息都被详细登记在册。这份户籍档案，既是乌程县平民的身份证明，也是他们一切义务的起点。

有了户口，也就有了枷锁。乌程县的农户与邻里被编入什伍组织，一人犯法，邻里连坐。商鞅的法律规定什伍之间要“相牧司连坐”，即一家有罪而九家不揭发，则十家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所以，在秦代乌程县，一位普通农民必须时刻留神，自己不能犯法，也得盯紧邻居别惹事。

针对户籍管理，秦还有专门的《传律》。如果一个人想离开乌程县去别处，必须去官府开具“传”，也就是介绍信或通行证。没有这个凭证，他们寸步难行，会被当作逃亡者抓起来。

秦律还规定男子满十五岁便进入“傅籍”，在专门名册上登记，作为服徭役的依据。成年男子是官府征发徭役和兵役的首要对象。早在秦国时就多次颁布过《分户令》，规定一个家庭的基本构成是户主夫妻和未成年子女，禁止一个家庭有多个成年男子共同居住。成年男子意味着他拥有了官府授予的土地，以及随之而来的全部赋税和徭役义务。

（一）穿衣：粗麻褐衣

秦时，乌程县丝织业起步发展。但是，平民没资格穿丝绸。他的衣服是粗糙的麻布“褐衣”。睡虎地秦简《金布律》记载：“囚有寒者为褐衣”。褐衣是襦衣的一种，因布料是麻布或粗布而得名，一般为下层劳动者或卑贱者所服。农民的服装主要由粗麻、葛等制作的褐衣、縕袍、衫、襦等构成。普通庶人多穿白袍，着褐衣的通常是农民。脚上穿的是草鞋或麻鞋，头上梳着发髻。冬天若能穿一件絮着乱麻或旧丝绵的縕袍，已算是体面的过冬装备了。

粗麻布

（二）饮食：饭稻羹鱼

乌程地处江南水乡，主食是稻米，一般人家是“饭稻羹鱼”的生活。这里河湖密布，鱼虾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下菰城“城面溪泽，菰草弥望”，泽地里生长着大量的菰草，菰米也可食用。不过，秦朝法律严禁私自宰杀耕牛。睡虎地秦简《田律》中有保护耕牛的规定，如果杀牛吃肉，是死罪。

关于口粮标准，睡虎地秦简和居延汉简的记载可供参考。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成年男子每月口粮约为二石粮食。一石约合今制14公斤。作为重体力劳动者，每月至少需要两石（约28公斤）粮食才能维持生计。一家五口（成年夫妻、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每年仅口粮就需要上百石粮食。

（三）居住：里闾与土屋

秦代乌程县，地广人稀。乌程县县治下菰城，是一座拥有内外双重城垣的古城，外城周长约1800米，面积约20万平方米；内城周长约1200米，城垣采用夯土版筑技术。但这座城内是县治所在，普通农民多半住在城外，由土墙围起来的“里”中。

普通农民的房子是简陋的土坯房或木骨泥墙的房屋，茅草为顶。屋里一般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晚上睡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屋前可能种着桑树，屋后可能养着猪。睡虎地秦简《田律》规定：“百姓居田舍者毋敢酤酒，田啬夫、部佐谨禁御之，有不从令者有罪”。农民在田间的临时住所连卖酒都是被禁止的。

下菰城遗址

（四）出行：舟楫与陆路

乌程水网密布，东苕溪穿境而过。船是农户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无论是去河边劳作、进城交易，还是去更远的地方，撑一艘小船要方便得多。陆路方面，秦统一后修筑了以咸阳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的交通网。乌程所在的会稽郡，也有驰道连接。不过对普通农民来说，这些官方大道与他们关系不大。他们出远门最大的障碍不是道路，而是“传”。没有官方凭证，他们寸步难行。秦朝实行严格的“传”制度，出行必须携带身份和目的地证明，沿途关卡会严格查验。

（一）授田与耕作

在秦代，实行授田制，土地名义上属国有，由国家按一定数量租给农民耕种。关于一户农民耕种的土地面积，有学者推算“一夫终岁勤动，可耕十亩”。乌程县“地广人稀”，一家耕种的土地大约在十亩到数十亩之间。

乌程地处太湖流域，河湖密布，这里已有初步的圩田和溇港系统，用以排灌和农耕。农民种植的主要作物是水稻。秦汉时期南方水稻的亩产，有学者根据《淮南子·主术训》“十亩之地，率岁之收，不过四十石”的记载推算，稻谷亩产约为4石，折合大米约为2.4石。秦汉时期一石约合14公斤。也就是说，一亩水稻田的产量大约为56公斤稻谷。如果一家人耕种十亩水田，每年稻谷总产约为560公斤（约40石），这已属正常年景的收成。

秦代耕作图

除了种水稻，农户也去河里捕鱼、捞虾、摸河蚌。城边泽地里还有取之不尽的菰草可以采摘。但所有这些辛劳，大部分都要上交给国家。

（二）赋税：田租、刍稿与人头税

秦代赋税沉重，史载秦赋“二十倍于古”。乌程县农民的负担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1.田租。秦代田租的征收比例通常是“什一之税”，即收成的十分之一。如果一家人十亩稻田年产40石稻谷，田租约为4石。

2.刍稿税。这是田租的附加税。睡虎地秦简《田律》明确规定：“以其受田之数，无垦不垦，顷入刍三石、稿二石”。也就是说，每顷（100亩）土地每年要交纳3石刍（饲草）和2石稿（秸秆）。如果耕种十亩，按比例需交纳0.3石刍和0.2石稿。刍是牲畜的饲料，稿是盖屋顶或作燃料的秸秆。关键是“无垦不垦”，就是说不管这块地种没种，都得交。

3.人头税（户赋/口赋/算赋）。秦代按户征收人口税，称为“户赋”或“口赋”。里耶秦简的记载表明，一户如果有两个成年男子，户赋便是64钱。汉代沿袭秦制，十五岁以上到五十六岁每人每年出赋钱一百二十钱。一户若按五口计算，仅人头税一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此外还有“更赋”，如果不去服徭役，可以折钱交纳。

以一家耕种十亩田地计算，每年的总产出不过40石稻谷（约560公斤）。田租、刍稿、户赋、口赋层层盘剥之后，所剩无几。有学者推算，一般小农家庭去除田租和口粮消耗后，年均可自由支配的粟米在12.9至37.2石之间，结余一般不会超过2000钱，甚至可能不足200钱。对于以农田产出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农户而言，生活压力可想而知。

（三）徭役：更卒与戍边

除了赋税，徭役是压在他们身上的另一座大山。秦代丁男每年要在本县服“更卒”之役一个月。此外，一生还要服“正卒”一年（在本郡服役）和“屯戍”一年（戍守边境）。据估计，秦朝时全国总人口约2000万，每年被征调的力役约300万以上，约占全国总人口的15%。

对于乌程县的普通农民来说，每年一个月的更卒之役是铁定的。地处江南之地，乌程县治水的任务很重。他们可能被征去修筑城池、开挖河道或运输物资。徭役超出部分可以“穨后年”，留到下一年再补。秦律规定：“弗徭使”属于违法行为。如果逃避徭役，不仅自己要受罚，连里正也要连坐。

（一）信鬼的日常

在繁重的劳作和严苛的法令之外，乌程农民的精神世界同样丰富而紧张。他们相信，生活中的很多不幸，如疾病、噩梦、庄稼歉收等，都是鬼怪作祟。睡虎地秦简《日书》其中《诘》篇记载了众多鬼神及其驱除方法。虽然生活在原属楚地的乌程，但《日书》所反映的鬼神观念在秦代基层社会具有相当的普遍性。

《诘》篇记载的鬼怪种类繁多，包括刺鬼、丘鬼、哀鬼、棘鬼、阳鬼、凶鬼、暴鬼、游鬼、不辜鬼、饿鬼、遽鬼、夭鬼、厉鬼等。此外还有没有具体名称的“击鼓之鬼”“恒从人女之鬼”“当道以立之鬼”“屈人头之鬼”等。除鬼之外，还有神狗、幼蠪（黑龙）、状神、会虫、图夫、恙气、水亡伤、大祙等精怪。

这些鬼怪各有各的作祟方式。“刺鬼”会对人不停攻击、骚扰。“哀鬼”会缠着人，让人变得无精打采。如果农家灶台点不着火，可能是“阳鬼”偷走了灶台的“元气”。如果在夜里听到诡异的鼓声，那可能是“击鼓之鬼”在作祟。

（二）驱鬼方法

对付这些鬼怪，秦人不用桃木剑，方法主要取材于日常生活。用桑木杖打“刺鬼”；用燃烧的牡棘熏走鬼魂；用桃木作弓、用牡棘作箭、用鸡毛作箭羽。睡虎地秦简《诘》篇所用的驱鬼器物多达四十余种，主要是树木做的武器（弓、箭、刀、剑）以及金属器物。值得注意的是，《诘》篇中所有的驱鬼方法都是由自己动手，没有一句提到巫师驱邪逐鬼。也就是说，不需要请巫师，自己就能驱鬼。

（三）择日与禁忌

除了驱鬼，乌程县的农户还要“选日子”安排生活，出门前看看今天是否吉利，婚丧嫁娶要选好日子。秦统一后将“颛顼历”推行全国。但对普通农民来说，真正指导他们日常生活的，是《日书》这类民间历书。哪天可以动土、哪天不宜出行、哪天适合婚嫁，都有明确的规定。如果违反了这些禁忌，就可能招致鬼神的惩罚。

在这个充满鬼怪的世界里，农民小心翼翼地活着。他们的精神世界与他们的物质世界一样，充满了规则和禁忌。鬼怪与法律一样，都是他们生活中不可逾越的红线。只不过，违法的惩罚来自官府，而犯忌的惩罚来自看不见的鬼神。

这就是一个秦代乌程县普通农民的生活。他被登记在册，被编入什伍，被层层赋税和徭役压得喘不过气；他穿着粗麻褐衣，吃着饭稻羹鱼，住在土墙茅屋里，终岁勤动；他每年要将收成的相当一部分上缴国家，还要离家一个月去服徭役；他相信鬼怪的存在，用桑木杖驱赶刺鬼，用《日书》选择吉日。

史书记载，秦灭楚后，将部分“於越之人”迁徙到乌程。这些中原移民与当地越人共同生活，文化在这里碰撞融合。但无论来自哪里，一旦被编入秦的户籍，所有人就都成了秦法之下这样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秦代横征暴敛，“田租、口赋”并征，再加上“二十倍于古”的赋税和无休止的徭役。乌程县普通的农民，正是在这样的制度下日复一日地劳作、纳税、服役、求生。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波澜壮阔，有的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以及在严苛法令和鬼神禁忌之间小心翼翼地生存。

当然，春秋战国以来乌程县民的尚武精神仍在。他们在小心翼翼的生活中，积累着对社会的不满，这样才有了八千乌程兵随项羽起义，覆灭秦朝的宏大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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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沈竹青

编辑：张鸣阳、童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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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王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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