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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前三天,西湖景区已接待游客190.61万人次。
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总会给我们带来许多惊喜。就在孤山边,有一处“空谷传声”的神秘景点,不少路过的游客,喜欢对着两三百米水域外的宝石山喊:“喂——喂——”,微弱的回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游丝,从对岸漫过来。
关于“空谷传声”,背后有许多刻进岁月的故事,值得我们去寻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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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北麓最不引人注意的,是那一处叫“空谷传声”的地方,以前许多次从这里经过,我都没有好好地琢磨过,它到底出处在哪里?
从西泠桥过来,往左边走就是放鹤亭方向,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北里湖,秋日西湖的荷叶依然浓绿,几朵粉红的荷花点缀其间。远望西泠桥,车行如蚁;北山街掩映绿荫,水榭翼然。宝石山深绿中夹杂着些许黄褐色,像一条静卧的巨兽。

摄影:方临明
转角有一片梅花林,林子背后的山上立着中山纪念亭。再往前走十几米,还有一个六角形的石亭,挡在路中,这便是云亭。云亭是由清末民初的书法金石家、岭南名士许炳璈建造的一处“生坟”。
“云亭”后面的岩壁上有吴昌硕题的“玛瑙坡”三个字,西泠印社的同人常在亭畔雅集,喝酒、刻印、看梅花。
每次走过云亭,我总觉得这里有些故事。但怎么也想不到,会与西湖一个若有若无的听觉“景点”扯上边。
中山纪念亭与云亭中间,就是“空谷传声”,标识牌上介绍,孤山与对面的葛岭、宝石山之间,约有两三百米的水面距离,加上葛岭坚硬的火山岩山体带有凹形弧度,适合反射声波,所以站在此处能听到对岸的回音。

云亭
它与西湖众多传统意义上的“景点”完全不同,是一种听觉上的“景点”。我敢说,千百位游人每天从这里走过,要么无意识地被忽视,要么只是一笑而过。
这个空谷传声的出处,来自民国初期诗僧、作家、翻译家苏曼殊,他在《碎簪记》小说里虚构的一个场景:
余同庄湜既登孤山,见“碧睛国”人数辈,在放鹤亭游览。忽一碧睛女子高歌曰:“有爱足矣,夫复何求?”女歌毕,即闻空谷作回音,亦曰:“有爱足矣,夫复何求?”时一青年继曰:“哦!姑娘!爱至深切即成烦忧。”空谷作抗音如前。游人均大笑。
当时,苏曼殊在杭州养病,寓居在新新旅馆和秋社,就是葛岭山下。小说1916年在《新青年》连载后,“空谷传声”在文人圈里逐渐被叫开。后来,时隔十多年的首届西博会,还借这处回音原理在湖面上燃放烟花,据说声效翻倍。
再往山坡上走几步,山腰间立着一件很抽象的雕塑,名称就叫《空谷》,是著名雕塑家曾成钢用锻铜制成的作品。两只灰色的人形,如立磐石之上,身体拉得很长,像是被风抻过的影子。

雕塑《空谷》
雕塑的说明刻在路侧:“是山?是谷?是影?是声?是孤。是冷。是寂。是空。是一首渺无形迹久久回荡的永恒之歌。”
自问自答,犹如偈语一般。“空谷传声”只是一声喊出去又折回来的余音,自然没办法摩画,只能呼喊后等待回音,曾成钢把这种“等待”的姿态凝固成了两个人形,立在坡上,好像永远都在等那一声回应。
一对外地年轻情侣经过这里,一早他们到宝石山看日出,没遇上,就漫游到这里。看到空谷传声的标识,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一定要男孩试喊一下,男孩很乖地举起双手,对着北山街大喊:“杭州,我—爱—你—!”清脆的喊声越过湖面,可是回来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闷响,像隔了一层棉絮。
女孩录着视频,却不满意,说再大声点喊一遍。男孩这回更加用力:“张××,我—爱—你—!”我听见一团含混的声音余音拖得挺长。女孩倒是被临场变卦的喊词逗开心了,说:“好像回音有一点了哎,如果我们冬天再来可能会更灵吧!”看着他们很欣喜地离开,觉得他们早上没看成日出的懊恼都被这一喊补回来了!

摄影:方临明
是夏末初秋传声效果不对劲吗?我曾请教过一个工科男,他说,春夏草木疯长,从水边到山脊,樟叶、枫杨、朴树、银杏、槭树等,层层叠叠,把整面山坡包了个严严实实。阔叶是天然的吸声板,容易把声波打散,像湖面升起的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
到了冬日,声音在清冽的空气里,像少年跑得又轻又快。对岸的葛岭,那时卸下了浓绿的铠甲,只剩下赤裸的岩石和疏朗的枝干。如果在这里大喊一声,那声音撞上坚硬的火山岩,“回撞”的效果会好一点,这是有道理的。
去年冬日,我就在这里遇见一位戴鸭舌帽的老者,在这晨练时,声嘶力竭地大喊“喂—”,觉得不够,又喊了一声“啊—”,微弱的回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游丝,从对岸漫过来。
其实我心里很想说的,或许这回音并非全然是物理的回声。因为看了介绍,已经在期待中先入为主地“锚定”了一个应答,就像苏曼殊笔下那位“碧睛女子”,唱完“有爱足矣,夫复何求”,山谷便也回了同样一句原话。

雕塑《一分为二》
这让我想到西湖别的地方。比如,南屏晚钟是西湖十景中唯一以听觉入景的,古时,净慈寺钟声撞上石灰岩山体,山多孔穴,仿佛天然的共鸣箱,钟声震荡的频率被岩壁与洞穴放大之后,在南屏山间会产生新一轮的回响。
宋濂在《净慈寺新铸钟铭》中写“南屏之山,中有梵宫。新作巨钟,声震太空”。张岱写得更加生动:“夜气滃南屏,轻风薄如纸;钟声出上方,夜渡空江水。”钟声响起满山皆应,余音如夜渡江水不留痕迹。
灵隐飞来峰、天竺一带,峰石玲珑,岩洞多龙泓、玉乳、冷泉、呼猿,溪水跌石,涧声如雷。苏轼写“灵隐前,天竺后,两涧春淙一灵鹫。不知水从何处来,跳波赴壑如奔雷”,“壑雷”就是谷中水声像雷,这句诗也成为了飞来峰“壑雷亭”命名的由来。杨万里写“放闸冷泉亭,抽动一天碧;平地跳雪山,晴空下霹雳”,写的就是水声轰鸣回响。
“冷泉猿啸”曾经是钱塘十景之一。元代诗人凌云翰写“飞来峰高多白云,狖猿啼处夜将分。三声忽向岭头度,一个真如峡口闻”,南宋诗人吴大有写“月照前峰猿啸岭……同来蜀客偏肠断,曾是孤舟渡峡人”。这是猿声在空谷里传播,像三峡的猿鸣,叫声十分幽冷凄清。

飞来峰谷中水声。摄影:停香
“空谷传声”现象,在史料中并不陌生。周兴嗣《千字文》里写:“空谷传声,虚堂习听。”它一开始不是写风景,而是比喻德音流布、感应立应。
梁武帝萧衍《净业赋》里也有“若空谷之应声,似游形之有影”,把回声当作一种道德的隐喻,你发出什么,就收回什么,像影子跟着身体。
佛典里更有“如空谷响”的说法。宋代僧人释可湘,曾经住持温州雁荡能仁寺,他写过“者畔才呼那畔应,万千樵子逐虚声。探寻直是无踪迹,只见青山青又青”一诗。他通过樵夫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一无所获,暗示真理存于自然本真之中。
南宋文学家楼钥写“君看空谷自然空,声有洪纤应则同。正为中虚声自应,莫将应处做神通”,强调心若虚空,万物映照,君子要慎独澄明方能通达天地。
苏曼殊将山谷的回响与人语的空寂、佛门的禅意结合在一起,他作品里的空谷传声,传的也许不只是物理的声波,而是四季的枯荣,是人的心意和执念,是天地间的一种憧憬和向往。

孤山的空谷传声,是一场人喊和山应的对话。听空谷传声,重点不在于喊什么,而在于知道自己的喊声终究会被回应,这就够了。“空谷传声”最美妙的地方,或许是在等待应答的那一刻,天地忽然显得如此宏大。

孤山不孤、断桥不断、长桥不长……
杭州西湖总有许多故事
值得我们反复探究
一湖烟雨半城诗
人间绝色是西湖
你最喜欢西湖的什么景点
你还知道哪些妙不可言的西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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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沈军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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