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故宫博物院“典则:唐宋书画展”第二期“两宋书画展”在文华殿开展。
本次展览探讨中国绘画的典范和规则,时间上溯至晋唐,下限断在两宋。从上古到南宋,中国画经历了从简单到成熟、再到高度发达的一个周期。
不久前,故宫博物院藏《韩熙载夜宴图》在浙江省博物馆展出了一个月。这幅作品被鉴定为宋摹本,诞生于南宋画院,地点就在今天杭州吴山脚下。
在“典则”展览中亮相的(东晋)顾恺之《洛神赋图》卷、(隋)展子虔《游春图》卷、(唐)阎立本《步辇图》卷,都能找到与《韩熙载夜宴图》在理念、构图、造型、线条、设色上相接续的传统。
《韩熙载夜宴图》的南宋摹本画师没有落款,他在摹写高古的同时,也在画中留下自己时代的线索:全卷多架屏风画里的山水,既有北宋的雄伟,又有江南的秀丽与妩媚,笔墨在技术之上,有自由。
北宋郭熙的《窠石平远图》展在文华殿后殿一个独立的立式柜里,装裱成立轴悬挂。画面中的石头和树是视觉重点。
郭熙和六朝顾恺之一样,既是艺术家,也是重要的艺术理论家。他的山水画理论被儿子郭思整理、收录在《林泉高致》中。现代学者认为,这本书既是中国古代山水画创作体验的理论总结,也是“中国艺术精神”的集中体现。
郭熙晚年创作的《窠石平远图》,可以说是这种理论和精神的典型范式。画面内容看起来平平无奇:石头、树、山、水。
《窠石平远图》近景有一组巨大的窠石和枯树。窠石是常年被水流冲击、表面凹凸不平的石头。石头上有一丛枯败的杂树,枝干蟠曲,这是郭熙标志性的画法“蟹爪枝”。往中景推过去,降了一个度的淡墨,勾勒出荒野的石滩,缥缈朦胧;到远山处,已是一片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平远图是郭熙著名的“三远”——高远、平远、深远——概念之一,意思是由近及远、层层推进,直至一望无际。
在古画里,这张画的画心就算比较大,长度将近1米7、宽也有1米2。现在它被装裱成立轴挂在墙上展出,退远了观看,也另有一种意境。有学者研究推测,它曾经可能是一面屏风,陈设在皇宫里。
最初欣赏它的皇帝是宋神宗赵顼,就是支持王安石变法的那位皇帝。郭熙和神宗关系不一般,神宗一直是郭熙各个方面的支持者。
据说郭熙原来是个云游四方的道士,自学绘画,在民间就是很有名的画师。宋神宗继位时,郭熙已经50岁,经人推荐到皇帝这里,从此做了20多年的宫廷画师,官至翰林待诏直长、宫廷画院院长。
这幅《窠石平远图》大约是郭熙80岁时候画的。
郭熙觉得,山水画的作用,就是给人提供暂时的精神享受。它们是物理山水的替身——不用像陶渊明一样真的隐居到深山老林,也能随时随地实现“林泉之志”。
从画面上看,郭熙画“远”,是把人的视线引向远方,但人的目光毕竟是有限的,真正的“远”,只有在心灵中才能体验到。所以他讲的“三远”,都是要把人的精神引向远方,让人从当下的日常环境中超脱出来,这也就是陶渊明说的“心远地自偏”。这种“远”能超越有限,达到无限。《窠石平远图》就像是郭熙开给皇帝的一张特需门诊的妙方。
南宋画家突破北宋这种高度成熟的规范,方法之一就是自由。一个典型的代表,是文人画家马和之。用画论里的话讲,他的画“风神萧散”。
这次“两宋书画展”展出的文物中,有四件禁止出境文物,南宋马和之的《后赤壁赋图》卷就是其中之一。
从今天艺术史给的封号看,杭州人马和之不在南宋著名的“刘李马夏”——李唐、刘松年、马远、夏圭——四大天王之列,他确实是一个异类。
南宋山水画的主流体系,源自北宋过来的李唐。李唐在被押送去金国的路上逃脱,南下杭州,带来了北宋雄浑的硬派山水风格。李唐的学生萧照、住在清波门的刘松年、后来的马远,一个比一个冷峻、硬瘦。他们中间冒出来一个马和之,他的山水极其飘逸。
有艺术史研究学者称马和之是“南宋马蒂斯”。西方野兽派的马蒂斯曾说,他的画想让观众产生一种躺在安乐椅上享受的感觉。早1000年,东方的马和之已经实现了西方马蒂斯的这个志趣。
两宋能把人物、山水、花鸟都画得精妙而超凡脱俗的官员,有两位:北宋的李公麟、南宋的马和之。李公麟名气更大,他把严谨、内敛的“白描”推向独立的绘画体裁。马和之也擅长线条,但他更写意、波动。
和郭熙相似,马和之也有一个配套的皇帝知音,宋高宗赵构。马和之并不是职业画师,他是宋高宗绍兴年间的进士,官至工部侍郎,相当于今天的副部级。
作为文人士大夫,他画过《毛诗图》和《后赤壁赋图》。《毛诗》就是《诗经》,给三百首诗歌画图,据说是高宗赵构给的任务。而皇帝就给他的一幅画配文。2023年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举办“宋韵今辉”艺术特展,来过其中的《唐风图》卷。
人们说马和之学唐代吴道子的线条,但他深得顾恺之的传神,他在用线条画写意画。这次看到故宫展出的《后赤壁赋图》卷,更确定了这种联系。
马和之的画风和宋高宗的诗风都有六朝风度,这可能也是君臣二人互相欣赏的原因。他这么受高宗赏识,想必见过宫廷的晋唐珍藏,接上了800年前遥远六朝。他应该见过《洛神赋图》,也可能见过类似敦煌北魏壁画那样的六朝狩猎图。
顾恺之的飘逸在人物的衣带,北魏山水只是流动的平面,马和之却调动了空间的维度,沉重的石头都飞起来了。而他让山水起飞的方法,是线条。
南宋绘画以简化闻名,最著名的是马远、夏圭,从渲染、皴法和边角构图来简化绘画。而马和之做减法的方法,竟然是具象绘画的基本工具——线条,他对形体和轮廓线的破坏。
南宋前期山水画,不管是李唐的大斧劈皴,还是米友仁的墨戏,山的形体依然保持完整性。到了马和之,《后赤壁赋图》里没有完整的山,没有造型齐整的树了,马和之的形体更散,他对轮廓线的破坏超越了之前的画家。但他的高明在于,他用线条破坏轮廓线条,而山水树石,形散神俱在。
《后赤壁赋图》里,马和之只画了赤壁泛舟这一段,可以说是至今流传的《后赤壁赋图》里最飘逸、最有仙气的一幅,笔法之松散灵动,前所未有。
当北宋的山水画几乎走到完美,马和之用人物画出来破局。他用人物画的方法,把自己画衣纹的柳叶描用来画山水,马氏山水的风格不但飘逸,而且线条化。
马和之甚至是把“飘逸”作为画画的目的,人物如此,山水亦然,每一道水纹,每一条树枝,每一片岩石,都是飘逸的。他像顾恺之一样,不认为物象逼真重要,重要的是沉醉在笔法的快感中。
飘逸不比厚重简单,画不好就会轻浮,“飘逸得有分量、有质地”,这是马和之的水平。
到明代的董其昌,这位著名的中国画公共秘书——从隋唐到宋元的画作,他都一一有评价和定性,说辞一点不客气——依然对马和之心服口服,认为马和之的线条超越李公麟,就像“深山道士,专气致柔,飘然欲仙”。
“典则:唐宋书画展”第二期“两宋书画展”时间为2026年9月30日-11月1日,地点在故宫博物院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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