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得名不到50年的老街，串起南京2000多年历史

10月3日下午，南京城市史研究者陆晖携新作《长白街》做客朴阅书店，与读者一同回溯这条得名不到50年的“老街”跨越百年的身世浮沉。

《长白街》是“南京城市文脉”丛书之一，全书仅7万余字，却以一条街为切面，细致剖析南京的时代变迁与人文底色。

陆晖介绍，长白街正式命名于1982年，若单论路龄不过40余年，但追溯前身，它的历史并不短。长白街所在位置，起初是始建于1908年的南京小铁路的一段。南京小铁路北起下关，南至中华门，连接宁沪铁路和江南铁路，在铁路交通上至关重要。

从下关商埠到城南市井，小火车驶过半个世纪，直至1958年才退出历史舞台。铁轨拆除后的路基被改筑为道路，之后又经过多次拓宽，其中最长的一段，便是现在的长白街。

铁路虽然没有了，但这条街的走向上仍可看到当年铁路的身影，尤其是从白下路到建康路那一段，有很漂亮的弧度。陆晖说，那个弧度就是当年铁道拐弯的弧度。

陆晖介绍，长白街起初没有名字。白下区政府曾提议将它命名为“跃进路”或“建设路”，白下区城市建设分局则提议命名为“五老村路”或“五老路”，因为它大部分属当时的五老村分社辖区，但这些提议都没有被采纳。这条路虽然成型了，但直到20年后的1981年12月，南京市地名办下发文件为一批城区街巷更名、命名，才真正有了名字。因为这条路从长江路开始，一直通到白鹭洲公园，所以得名“长白街”。

在长白街最北端，路边有一块“长白街”路牌，但半空中的路标上却写着“汉府街”。陆晖介绍，这里有一段争议多年的“公案”。在1981年12月南京市地名办下发的那份文件中，长白街包括原玄武区汉府街菜场后巷，往南经白下区五老桥、五老桥东、五老村、大杨村、小杨村、常府街、细柳巷铁路边，五福巷西，跨白下路经东八府塘、东、西文正桥，丁官营铁路边至白鹭洲公园。

陆晖解释，汉府街菜场后巷原从现江苏省美术馆开始，至现长白街与中山东路交界，是一条斜着的小巷，其路基就是当年南京小铁路的轨道。后来在城市建设中，这条短巷消失了。到2014年筹办青奥会期间，南京地名牌出新，从长江路到中山北路的那一段汉府街便成了长白街的一部分。如今路名牌上的“长白街”与交通引导牌上的“汉府街”两个名字还在“打架”，正是“历史遗留问题”的产物。

长白街满打满算只有100多年历史，但它穿越的是最有历史底蕴的城南片区，因此串起了2000年南京史。分享会上，陆晖将长白街视为在南京地图上划开的一道口子，剖开的是南京城深厚的历史积淀。

沿街而行，紧靠北端，六朝建康城的东界依稀可辨；再往南，有纪念李鸿章的李公祠坐落于四条巷44号，经修缮后成为古遗址保护的成功案例；明代郑和的府邸如今已成为人们休闲的公园；白下路193号的三中前身，曾是陶行知创办的安徽公学，侯绍裘、刘少猷等英烈在此留下足迹；再往南，则是东晋王献之接爱姬的桃叶渡。

长白街最南端，白鹭洲公园闹中取静，它本是明代徐达家族东园旧址，1929年建为公园。陆晖介绍，南京小铁路之前经过白鹭洲公园，拆掉后，相关部门又对公园水塘做了清淤等处理，公园里的春在阁所在的那座小山丘，其实就是铁路路基与塘里的淤泥堆积而成。

在长长的街巷里，有几处值得一说却常被忽略的地方。比如五老村，它是新中国爱国卫生运动的发源地之一。陆晖介绍，1949年前的五老村是典型的棚户区，村里四分之三面积是臭水沟塘，垃圾堆得几尺高，夏天苍蝇蚊子成群，环境恶劣，人人称它为“苦恼村”。

1952年春，为改善卫生面貌，中央发出“动员起来，讲究卫生，减少疾病，提高健康水平，粉碎敌人的细菌战争”的号召。五老村居民响应最积极，干部党员带头跳进臭水沟清淤，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连续奋战100多天，发动10多万人次，填平37个污水塘、2条臭水沟、29个粪坑，清运上千吨垃圾，随后被评为“全国甲等卫生模范单位”，毛泽东亲笔题词赠旗鼓励。因为动手早、成效大、群众自发程度高，五老村成了全国标杆，后来建起了全省第一座爱国卫生运动纪念馆，正式被确认为发源地之一。

当天活动中，金陵科技学院人文学院副院长赵步阳在分享发言中提到，这条街上至今还流传着一句歇后语：“八府塘的鬼——跑不远”。这句歇后语的来源，有一种说法和这条街的铁关帝庙有关。陆晖解释，按清代《新修江宁府志》记载，明初，朱元璋深恶“嗜博者”，便在今淮清桥北、八府塘附近建了一座逍遥楼，“备诸博器于中，犯者闭入数日，饿毙矣”。但之后，饿鬼为祟，又“改建铁关帝庙以镇之”。这句歇后语里的“鬼”可能就是被关入逍遥楼的赌鬼。

分享会上，陆晖还提及书中对多处史实的考辨。如中正街万寿宫和升州路江西会馆万寿宫是性质、功能完全不同的两类建筑，却长期被混为一谈；“天山协会旧址”的文保说明中亦存在命名与建筑风格判定上的偏差。这些细致入微的考证，让现场读者感受到微观史研究的温度与分量。

谈及长白街的未来，陆晖提出构想：建立铁路遗址标识系统，串联沿线历史资源；恢复小铁路站台，建设南京小铁路历史陈列馆；打造六朝建康宫城、青溪故道的数字复原体验区。在他看来，长白街的硬件环境虽已提升，但其历史文化价值远未得到充分彰显，那些封存在烟火气之下的历史记忆，值得被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