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中山区,7053/4次列车是山东省内唯一的公益慢火车。它全程184公里,停靠17座车站,穿越56座桥梁、22个隧道,平均时速四五十公里,从淄博到泰山需要4个多小时。列车最低票价1元,全程最高11.5元,30多年来票价从未上涨。
9月23日清晨7点,淄博站站台上已经热闹起来。提着菜篮子、拉着小推车、握着登山杖的旅客,朝着一列4节车厢的绿皮车走去。7点16分,汽笛一声低鸣,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国庆节假期前夕,记者乘坐7053/4次列车往返穿行于鲁中群山之间,试图探寻这桩“亏本”生意背后的答案。
列车启动时,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韩是这趟车的常客,自2012年起,他一周要坐四五次。他总结了一套“乘客识别法”:拿棍子的是爬山的,拉购物车的是赶集的,背大包的是钓鱼的,推行李箱的是上学的。
8点18分,列车抵达西桐古站。这是一个藏在鲁中山区褶皱里的四等小站,坐落于西桐古村中。每天早晨8点18分,7053次在这里停靠2分钟;傍晚6点32分,7054次停靠6分钟。这短短8分钟,是附近八九个村子一天里与外界最要紧的连接。
这里没有候车大厅,没有复杂的安检流程,村民可以直接走上站台,上车之后再买票,和坐城市公交别无二致。一天下来,在这里上下车的乘客,大约有二三十人。
“出去上学的、走亲访友的、进城看病的,还有来赶大集、爬山的。”西桐古站站长李昆明介绍,附近八九个村都没有直达淄博市区的公共交通,村民进城得先坐公交到淄川再转车;要是打车,至少也要150元。“可坐这趟火车,3块钱就到淄博了,全程也只要一个小时。”
对年逾七旬的西桐古村村民齐女士来说,这趟车更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年轻时,她和丈夫坐这趟车进城卖山货;后来,儿女坐这趟车出去读书。如今,女儿嫁到莱芜,她和老伴早晨坐7053次过去,全程一个半小时,只要4块钱;儿子在潍坊生活,老两口下午乘坐7054次到淄博站,再转车去潍坊。“早晨坐这个车走,晚上坐这个车回来,什么都不耽误。”
西桐古站是一个被高铁时代“绕过去”的小站,但对附近八九个村的村民来说,这就是他们和淄博、泰安之间最便捷也最便宜的一条线。
7053/4次列车全程184公里,停靠17座车站。除淄博、泰山和莱芜东站外,其余站点大多设在山村或者乡镇,满足了沿途几十个村庄百姓的出行需要。
列车长刘新立在这趟列车上工作多年。他介绍,7053/4次列车于1974年开行,起初只是方便铁路职工上下班的通勤车。后来,随着沿线村庄增多,再加上山区交通不便,这趟列车便成了周边村民进出大山的唯一交通工具。
刘新立回忆,那时候,车上常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早晨乘火车把山里的特产带出来,兜售完再回家。渐渐地,这趟车就成了山区百姓进出山、赶大集、走亲戚的重要交通工具,被沿线村民亲切地称为“庄户列车”。
运行50余年来,这趟车从最开始的12节车厢缩减为4节,停靠车站也从最多时的24站减少到现在的17站。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乘客身上。早些年,每到收获季节,花椒、地瓜、花生、猕猴桃等,被村民一麻袋一麻袋地搬上列车,运到淄博、泰安换取收入。而最近几年,车厢里多了许多来自城市的游客:登山的、赶集的、专程来体验慢火车的。
9点06分,列车抵达南博山站。老刘和老伴拉着小推车下车,沿着乡间小道步行约10分钟,就到了南博山大集。老两口在集上买了蔬菜和水果,寄存在相熟的村民家里,然后跟着同伴一起去爬山,午后再乘车返回。
9分钟后,列车抵达常庄站。69岁的淄博市民张先生在这站附近的村子里租下院子养鸡、种菜。“沿线站点几乎都下车去过,多的时候一周坐7趟,一年要坐上百次。”张先生说。
上午11点半,列车停靠在终点站泰山站,大批旅客涌出车厢。
家在泰安、在淄博读书的聂同学,从前乘坐高铁、大巴,后来和同学改乘慢火车。家在范镇的王先生进城购物,坐公交要转车,7块钱、80分钟;坐火车只要2块钱,时间还能省一半。
近几年,又有新面孔涌入车厢。年轻人背着双肩包,举着相机,把这趟列车当成网红打卡点。淄博烧烤走红之后,一份大学生出游攻略在网络流传:爬完泰山,搭乘7054次返程,晚上不到8点就能抵达淄博吃烧烤。
一趟列车,两种方向的流动。过去,山里人坐着火车向外寻找机会;如今,城里人乘着列车走进山野。“以前坐车,大多是为生活奔忙。现在,大多是城里退休老人下乡,或是村民进城帮子女照料家庭。大家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老刘感叹道。
时代不断向前,列车硬件也一直在迭代。从最早的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再到如今的电力空调列车,人们的收入涨了,生活好了,但这趟车的票价,30多年一直没涨。
青岛客运段票务员王鹏在这趟车上工作了13年。他告诉记者,除了淄博到南仇、常庄到莱芜东的票价是两块钱之外,其他各站之间的票价都是一块钱。“平常这趟车一趟下来能有三四百人乘车,周末和节假日能达到七八百人,常常需要临时加挂车厢。”
不少乘客心里清楚,这趟列车一直在亏损运行。“我们这些人的票钱,可能都不够铁路工作人员的工资。”老韩说。
列车长刘新立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全程最高票价11.5元,就算一趟车400名乘客全部购买全价票,收入也只有4600元,远远不足以覆盖运行成本——电力消耗、人员薪酬、线路设备损耗,每一项都要持续投入。
据央视此前报道,不算车辆损耗、人工成本,这趟车每天往返要亏损1万元。列车升级为电力空调列车后,运营成本进一步抬升。铁路部门曾表示,从市场经营和成本测算来说,一年直接亏损400多万元,算上间接成本则超过700万元。
这趟看起来注定亏本的列车,为什么还要坚持开行?“为满足沿途山区几十个村庄百姓的出行需要,为了沿线村庄的发展。”刘新立说。在他眼里,慢火车早已超越交通工具本身,它搭建起城乡之间双向流动的通道:山货顺着钢轨走出深山,城市游客带来消费与机遇。
淄博站党总支书记刘建新认为,7053/4次列车穿行鲁中山区几十个村落,辐射几十万山区老百姓,即使在高铁、私家车高度普及的当下,其价值也无法被替代。“它是大山深处的民生班车,票价便宜,方便山里老人、学生低成本出行,守住民生底线;同时又是乡村振兴的纽带,方便村民把土特产带出去,带动沿线乡村旅游发展。”
最慢的速度,最便宜的车票。50多年来,列车员换了一波又一波,乘客来了又走,7053/4次列车始终没有停。
7053/4次列车并非孤例。据中国国家铁路集团的数据,目前全国常态化开行的公益性慢火车共81对,覆盖21个省区市、经停530多个车站,途经吉林延边、内蒙古东部、湘西、云贵等35个少数民族地区,每年运送沿线群众上千万人次,每公里票价不到6分钱,最低票价仅1元。
广袤国土之上,这些慢火车把那些散落在偏远角落里的村庄串联成线。东北林海雪原里,6245/6次“兴安北极号”已开行50年,全程近500公里,最低票价4元,是通往中国铁路最北端古莲站的唯一客车。
大凉山深处,成昆线上5633/4次列车全程376公里、停靠27个站点,最低票价2元。每周,沿线村寨的彝族孩子会登上这趟列车,奔赴县城求学。
在湘黔渝交界处,7272次列车穿梭于武陵山区,最低票价2元。车厢里箩筐挨着背篓,青菜带着露水,一列火车就是一座流动的集市。
它们有着共同的特点:逢站即停,票价低廉,途经少数民族聚居区或偏远山区。无论山高路远,这些慢火车始终风雨无阻,保障着偏远地区群众最基本的出行权利。
“公益慢火车,赚不到多少经济效益,但能带来非常大的社会效益。高铁追求快,慢火车为民生兜底,保障偏远山区群众平等出行。快与慢相辅相成,才能构成完整的铁路交通网,这就是慢火车必须坚持开下去的原因。”刘建新说。
济南大学教授刘建波曾参与7053/4次列车的升级改造。他把慢火车称作“开往春天的列车”。“高铁是国家交通大动脉,实现城市之间高效联通;公益慢火车是交通网络的毛细血管,延伸到大动脉抵达不了的角落。”刘建波说,慢火车的功能也在迭代,不再只是出行工具,还赋能文旅、助力乡村振兴,真正连接了城市和山村。
傍晚6点32分,返程的7054次列车停靠西桐古站。进城探望子女的老人归来,登山的游客踏上归程。车厢里依旧是热闹的人间烟火:有人打盹,有人聊天,装菜的袋子堆在脚边,登山杖斜靠在座椅上,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摄窗外的晚霞。它把沿线每一个需要它的人,都牢牢地“写进”自己的时刻表里。
当日,7053/7054次合计运送旅客815人。2025全年,这列慢火车累计发送旅客35万余人次。数字背后,是一笔永远算不平的账——账面上是赔的,账外是赚的。
今天,中国拥有全世界规模最大的高速铁路网络,但我们依然需要慢火车。高铁书写中国速度,慢火车守护中国温度。在飞驰向前的时代背后,这些慢悠悠的列车,守护着“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的承诺。这,就是高铁时代里,那笔“赔本赚吆喝”的生意背后最动人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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