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养老网，如何翻过淳安的山

国庆长假，千岛湖畔游人如织。在淳安县养老服务中心，护理员方凤红照常6点接班。她先给几位卧床老人换纸尿裤、擦身、穿衣，再挨个喂水；有的老人要喝麦片，她就泡好端到床边。

“越是节假日，越要守在老人身边，他们就跟家人一样。”方凤红说。她照顾的多是失能失智老人，吃喝拉撒、擦洗换洗都由护理员一手料理。

这份工作方凤红干了快9年。2017年刚来时，她还只是考了初级证的新手；如今每天6点到岗，日子围着老人转。

方凤红一直记得一位60多岁的特困老人，个子小小的，走路一脚高一脚低。刚转来时，老人很戒备，护理员给她换洗，她也不太理人。大约过了半个月，她开始主动打招呼：“她会问我‘阿姨，你有没有吃饭？’”方凤红说，现在老人一看见她们就笑眯眯的。“9年下来，有的老人跟我们就像家人一样。”

这份亲近来之不易。淳安是浙江地域面积最大的县，集山区库区老区于一体，60周岁以上户籍老年人口14万人，老龄化率31.6%左右；农村常住人口中60周岁以上老人占比42.5%，农村常住人口老龄化程度高。山多、村多，老人散落其间。

“淳安养老最大的问题，就是山区地理碎片化和养老服务均等化之间的矛盾。”淳安县养老服务指导中心负责人潘校斌介绍，全县有23个乡镇、300多个村，很多自然村山高路远，中心村到自然村可能就要三四十分钟车程。年轻人外出务工多，留守老人、高龄老人、失能老人占比高；淳安又是特别生态功能区，用地空间有限，财力也相对薄弱。“养老服务的成本，在山里被成倍放大。”

过去，23个乡镇都建敬老院。有的院里只住三五位特困老人，却也要配院长、厨师、护理员、保安等多位职员，规模小、力量弱、分布散，服务停留在初级照料。

2024年10月，淳安启动特困供养服务机构区域化集中改革，明确“一院两点”格局：县养老服务中心，以及汾口、威坪两个中心镇的供养服务机构。到2025年6月底，改革全面完成，累计实现190名特困人员集中供养。

淳安县养老服务中心是这张网的关键节点。中心负责人张琼介绍，中心一期2014年动工、2017年12月底正式运营，规划床位472张，引进淳安和睦医院作为医养结合合作单位。这里也是特困人员集中供养的重要承接点，中心累计承接了17个乡镇转移来的90名特困对象。

搬进新地方，最难的不是搬床位，而是踏实把“心”安在这里。张琼说，很多老人一辈子生活在原来乡镇，熟悉环境，也熟悉邻里，突然换地方很难适应。转移前，工作人员逐户上门评估走访、解释政策，但仍有老人舍不得离开，最终选择了分散供养。“对他们来说，故土难离，不是一句‘住得更好’就能劝动的。”张琼说。

眼下，中心二期正在推进，规划床位430张左右，“按照目前进度，预计2027年能投入使用。”张琼说，二期不只是床位扩展，还补上了一期没有的护理人员培训功能、更大的老人活动场地和多功能会议厅，护理型房间也从五六人间为主，调整为最多四人间，并增加两人间、三人间，配套智慧养老跌倒预警、无障碍设施等。

让老人和家属安心的，还有医养融合。淳安和睦医院与县养老服务中心同在一个园区，“老人突发疾病，请医生上门，基本上一分钟内就能到。”张琼说。县中医院也在中心设了门诊，每周五派医生坐诊，提供针灸、拔罐等中医治疗，还能送药上门。遇有转诊需求，中医院开通绿色通道，工作群及时对接，入院、检查都有专人协助。

方凤红对医养结合的变化感受很具体。“以前老人突发不舒服，我们只能自己先急救，再打120、打电话给家属。现在医生马上过来应急处理，判断要不要转到大医院，急救时间缩短了。”今年，护理员还增加了救护员培训，推行“双持证”。“老人发生噎食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急救一下。”方凤红说。

像这样的医养融合，淳安还在向全县铺开。目前全县19家养老机构、387家居家养老服务照料中心均与当地医疗机构签订服务协议，实现签约服务全覆盖。

山区养老，不止在机构里。“淳安这几年一直在推动老年助餐改革，全县建了367家老年食堂，老人吃饭基本不用愁。”潘校斌说，但山区送餐不易，路远、成本高，“我们在条件好的行政村设中心食堂，偏远村设助餐点，15到30分钟车程内能将饭送到；再偏的地方，就鼓励邻里之间搭个伙，‘添双筷子’一起吃。”目前，全县每天助送餐有0.8万人次，覆盖362个行政村和社区。

从“小、弱、散”的乡镇敬老院，到“一院两点”集中供养；从引进合作医院，到“两院融合”绿色通道；从367家老年食堂，到覆盖县乡村的养老服务网，淳安正在把一张养老网翻山越岭地铺向千岛湖畔的村落。“改革本质是想把优质养老资源从县城慢慢辐射到山区，让山区老人和县城群众享受相对均等的保障服务。”潘校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