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二道街不只有一面

近年来,延安二道街很火。

每到夜幕降临,这条老街便沸腾起来。羊蹄在锅里咕嘟翻滚,烤肉滋滋冒油,博主们架起镜头,连央视也拍下了它灯火通明的模样。

为啥火?背后是延安文旅持续升温,周末游人气水涨船高。来了延安,几乎人人都说——“不到二道街,不算到延安。”这条老街,早已不只是本地人的深夜食堂,更是延安夜经济最亮眼的名片。

二道街如一面镜子,映照出的不只是夜市喧嚣,还有红色圣地真实可感的城市面貌。厚重的历史之外,老街夜夜有烟火,迎接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访客。

▲热闹的二道街夜市(本版照片由 刘阳 赵合欢 常延东 摄)

夜幕下,烟火点亮周末经济

天色渐晚,窑洞样式的餐车依次在街道两侧排开,摊位整齐,往来游人络绎不绝。矮桌边坐满食客,各个摊位前排起队伍,等候取餐的人们来回走动,喧闹的说笑声在街巷里回荡。不少摊主说,从出摊开始,手就没停过。

这热闹也被收进了镜头。这两年,延安二道街夜市在短视频平台火了起来。随手点开一个,都是各个摊位冒着热气的画面,点赞量动辄几千、几万。评论区里,去过的游客晒照片、写感受,没去过的在底下问:“具体在哪儿?去了必点啥?”还有明星来延安录节目,收工后被工作人员领到二道街,坐在羊蹄摊前啃得顾不上说话,路透视频一发出来,粉丝跟着就来了。

夜市里,南腔北调的游人络绎不绝。西延高铁开通后,延安至西安用不了两小时,周末往返像串门一样。西安游客冯静下午带着女儿逛完宝塔山,傍晚来到了二道街。“高铁太方便了,以前开车得四个钟头,周末想都不敢想来一趟。”她说,早就在抖音刷到过二道街,羊蹄看着就香,女儿吵着要来。

人多了,生意自然好做。李老二羊蹄店主李延平捞着羊蹄说:“以前哪有这么多外地人,都是周边老顾客,熟脸,来了往这一坐,‘老李,两个羊蹄’。现在不一样了,一开口大多是外地口音。高铁通了以后,周末人明显多了,西安来的最多,榆林、银川的也不少。”

不仅散客多,旅行团也把二道街列进了行程。导游盼盼做这一行多年了,说以前延安的团都是白天走完景点就结束,晚饭安排去酒店,从来不会把夜市写进行程里。“现在不一样了,好多游客提前问‘晚上有没有二道街’,有的直接说‘别的可以不去,二道街必须安排’。”盼盼说,现在白天红色游,晚上美食游,游客反响特别好,有的第二天还想再去。

夜市越热闹,老延安人越感慨。李大叔慢悠悠吃着洋芋擦擦说:“我从小在这长大,看着这条街从冷清变热闹,从乱糟糟变整齐。以前哪想过能有这么多人专门来二道街?现在好了,人家外地人来了,不光看宝塔山,还知道来咱二道街坐坐,我就感觉可自豪了。”

夜越来越深,二道街还亮着灯,等着每一个来的人。

▲延安二道街旧照(AI生成)

记忆中,镌刻往昔生活图景

这般热闹夜景,并非二道街旧日模样。读懂老街,要从老延安人的记忆说起。

今年92岁的折正千老人是土生土长的延安人。谈起二道街的往事,老人翻开由他编著的《延安轶事》一书。书中记载,明末清初延安府城扩建,二道街正式建成,俗称“骡马市”。彼时,四邻八乡的人赶来,在这里进行牲畜、柴炭等交易,市场兴盛。

延安建府已有1300余年,几经盛衰。到了抗战初期,街市尚且繁华。1938年,日军飞机先后17次轰炸延安城,全城几乎成为一片废墟,二道街也未能幸免。那场硝烟过后,延安人民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二道街慢慢恢复。

折正千老人在二道街居住了20多年。他回忆,那时的二道街叫“下街”。街上虽满是门面房,但大多住着人家,只有几家铺子卖些锅碗瓢盆等散货。闲暇时,人们搬着凳子坐在家门口聊天,街上透着一股冷清。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二道街才恢复往日的热闹。

到了上世纪50年代初,二道街有了新发展。这一时期,延安沿袭城市布局扩建二道街,并在这里建起了第一个汽车站。虽然每天只有一班车,但来往的客流给二道街带来了不少人气。周边的群众瞅准商机,纷纷摆摊开店,原本不宽的街道一下子挤满了生意人,逐渐热闹起来。上世纪50年代后期,汽车站迁至东关,但二道街依然是繁华地段,是人们常去的地方。折正千老人记得,那会儿二道街都是开饭馆的,但大多是白天卖饭,不像现在晚上这么红火。迈入上世纪80年代,二道街的烟火气日渐浓厚。作家张春生在《延安二道街》中描写过当时摆摊的景象:有的原本就是街上住户,门前摆摊,后面连着住房或仓库,一边擀面煎菜,一边照摊卖货,生意做饭两不误;有的虽不是住户,却是古城的熟人,早上出摊,晚上收摊,日子过得从容;还有不少外地人带来时兴货物,在两棵树间拉根绳子挂满衣服,或用竹竿搭个货棚码开布匹,操着外地口音招徕顾客。

延安《文化陕北》视频工作室发布的《记忆中的延安二道街》里,泛黄的老影像也留住了早年二道街的模样——街道两侧搭着简易的绿色棚架,服装摊一字排开,外套、长裤挂满支架,衣裳随风轻晃,来往行人驻足挑选,街巷熙熙攘攘。这样的集市,到上世纪90年代更加热闹了。

58岁的市民马阿姨回忆:“当年二道街热闹得很,街边固定门面渐渐多了起来,有美迪发屋、兰兰服装店,还有好多路边摊,主要卖服装和日用小商品。那会儿没有夜市,老百姓就是来逛街、买衣裳、剪头发,太阳一落山,街上就安静了。”

是啊,那时候的二道街,天亮忙生计,天黑收摊子,日子跟着太阳走。

▲摊贩在制作美食

岁月里,酝酿延安本土味道

直到小吃摊出现,夜晚的寂静才被打破。

李延平就是第一批支起摊子的人。他原先做调料生意,看准陕北人爱吃羊肉,2003年转行卖起麻辣羊蹄。

每到晚上,在二道街人流量大的地方,搭个简易炉子,炉上架个盆,地上摆几个小凳,小摊就算支起来了。由于租不起固定店铺,李延平经常和城管人员“捉迷藏”。这也是初代夜市摊主普遍的经营状态。

短视频博主“延安记忆”留存的影像,同样定格了20多年前二道街夜市的模样。那时没有规整的商铺,摊主们大多推着三轮车出摊——车斗便是操作台,支着炉灶,搁着煤气罐。一旁摆着简易小方桌、小长桌,桌面铺红蓝防水油布,桌边放着小马扎,一盏旧灯泡悬在上方,昏黄微光笼住一方摊位。烤肉、砂锅、肉夹馍、关中扯面、烩菜、炒面、过桥米线,常见的吃食都能找到。摊前炭火滋滋作响,食客围坐闲谈,整条街巷朴素,却热气腾腾。

老影像唤醒了无数人的青春记忆。有本地网友留言:“记得那会儿我在夜市卖烤肉,满满的回忆。”还有本地网友追忆:“吴起的关中扯面是那时候夜市的一绝。”“还记得那时候田螺的味道!”

2007年,摊贩们迎来转机。二道街小吃街正式设立,李延平和另外8户摊贩成为首批入驻商户。规范管理让摊主们安心,也吸引更多商户前来。

夜市日渐红火,新的矛盾随之显现。马阿姨记得清楚:“以前晚上冷冷清清,自从有了小吃摊,夜里才有了烟火味。”可她也说,那会儿街巷乱糟糟的,地面油乎乎,人一多就拥挤难行。

2018年,借着延安文旅发展的势头,二道街夜市迎来全面升级。“统一配备窑洞式油烟净化环保餐车、价目表、民俗桌凳,还提供民俗服装,专人负责保洁、垃圾分类、地面清污,变化可大了。”李延平说。

如今,二道街夜市已站稳脚跟,数十家特色餐饮汇集于此,上百种小吃飘香街巷。

▲三弦艺人在表演

巷陌间,传承地道陕北风情

舌尖烟火之下,二道街还藏着陕北地道的民俗风情。

夜幕下,“陕北‘婆姨汉’双青豆臭豆腐”摊前围满游人。非遗传承人张桂红和丈夫张鹏翔搭档,一人招呼游客,一人忙着制作,用本地双青豆和甘泉水做出独一份的绿色臭豆腐。榆林游客任先生专程打卡,他说第一次吃到绿色臭豆腐,还在张鹏翔指导下体验了手工磨豆。

张鹏翔说:“‘婆姨汉’是陕北话,意思就是夫妻。我穿上陕北传统衣裳,头上裹羊肚子手巾,就是想吸引游客,让大家尝到地道陕北吃食,多了解陕北文化。”

在二道街,这样的非遗吃食还有不少。李老二麻辣羊蹄、子长煎饼、陕北羊杂碎……一门门老手艺,在烟火里传了下来。

何必是土生土长的延安人,洋芋擦擦伴随了他的整个童年。他走访乡间老人、翻阅地方史料,编撰了洋芋擦擦的起源发展。2020年开店、闭店,2021年再开再闭。接连受挫,他没有就此放弃,转而来到二道街摆摊。2025年6月,他的洋芋主题门店正式开业,单日最高营业额突破7000元。他还设计出12个洋芋娃娃IP形象,推出主题音乐专辑,用年轻的方式讲述延安乡土故事,让二道街焕发新活力。

不仅如此,地道的陕北民俗也在夜市里热闹上演。夜市一角,陕北说书、安塞腰鼓、陕北民歌轮番上演。说书人一拍醒木,围坐的游客就安静下来;民歌一唱,正在吃东西的食客也放下碗筷转头聆听。

“我们一群人从甘肃陇南过来,周末结伴租车,白天逛枣园、延安革命纪念馆,晚上来二道街吃小吃、听民歌,就为了体味红色延安的市井烟火。”70岁的贾明智说。

循着游客的目光望去,宝塔山造型的灯光地标格外醒目,唢呐雕塑、延州二道街夜市门楼错落而立,不少游客驻足拍照。宝塔侠、花木兰、兰花花、红军哥、苹果妹五个延安城市IP玩偶并排摆放,大人小孩凑过去合影。

除了这些特色景观,二道街有时还会布设文创摊位,剪纸、布堆画、宝塔山徽章、民俗挂件一应俱全。宝塔区小桔灯宣讲团的成员也会来到夜市讲述革命往事,引得不少游客拍手叫好。

来自榆林的大学生刘阳不禁感慨:“课本里的延安精神,要亲身来到这里才能读懂。白天寻访革命旧址,晚上逛二道街,才发现延安不只有厚重历史,还有鲜活的民俗风情。这些带着红色元素的手作,有纪念意义,又有陕北味儿,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延安。”

红色圣地的厚重底色,夜市街巷的人间烟火,在二道街融成了一体。这便是延安——不只有历史的庄严,也有生活的热烈。

本文来自大风号,仅代表大风号自媒体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