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州河畔,一个下沉式泳池被光影“注满”了。干涸的池底上,投影打出的水波在荡漾,一群水獭在其间表演花样游泳,轻快的音乐同时涌入耳膜。站在池边的人们,明明脚下没有一滴水,却恍然觉得身体正被水流包裹……
这一幕来自正在举行的2026上海国际光影节上的一个作品《水·泳动》。它让人不自觉地想到两个词:通感和联觉。
“听见色彩,看见声音”的体验
艺术上的通感,讲的是把属于A感官的感受,转移到B感官上,打破五官边界,用来增强表现力,是人为创造出来的感受,不是人们天生自带的生理感知。
本届光影节上,通感式作品有多件,它们通过把声音的频率、节奏、音量直接映射成色彩、流动光效,让普通观众产生“听见色彩,看见声音”的体验。
比如,《水·泳动》给出了视觉(投影的水与水獭)、听觉(轻快音乐)和环境(真实的泳池空间)线索,然后让大脑把这些信息整合成一种统一的“在水中”体验。这属于多感官整合,或者说沉浸式体验,音乐在这里是氛围的催化剂。
上海音乐厅的主秀《上海之光,光音的故事》,由音乐节奏、旋律、乐器音色直接驱动光影色彩、流动速度、形态变化,音高对应色调,鼓点对应光影脉冲,是典型的“声音可视化”,刻意营造出从听觉到视觉的通感体验,观众会直观感受到“声音变成光”。
慎余里的2026国际光影艺术大赛铜奖作品《生命之色Chroma Existentiae》,标题本身就代表色彩与生命感知,它以爪哇宇宙观为灵感,用色彩象征精神能量的转化过程:黑色代表原始本能,红色表达激情与自我,黄色指向智慧与责任,白色象征纯净与觉知,而中心的无色区域则寓意更高层次的融合与平衡。作品通过色彩来映射精神层次的抽象逻辑,给观众带来一种视觉与观念之间的跨层体验。
延中绿地里的AI互动装置VOIDSPACE《空・间》是一个AI多模态交互作品,观众的动作、声音被现场捕捉,实时生成对应的色彩矩阵光影,形成交互型跨感官映射。

正在举行的上海国际光影节吸引众多市民游客观赏(资料照片)
这些作品都是视听同步艺术,属于艺术创作手法上的通感。但我们由此还能联想到另一个词——联觉。通感与联觉,英文里有时候通用同一个词Synaesthesia,两者在艺术语境里有一定联系,但在现实世界里的含义并不相同。与通感是人为创造出来的感受不同,联觉属于人天生自带的生理感知,是人天生具备的神经特质,大脑感官通路天然交叉,受到一种感官刺激时,会自动、不受控制地激活另一种感官体验。比如,听到某个音高就“看见”颜色,看到某个字母就“尝到”味道——刺激只作用于一种感官,大脑却额外调取了另一种感官的反应。这种连接的稳定和个体内部的一致,不依赖外部同时提供多种感官信息。所以,通感更多指的是艺术创作手法和呈现方式,而联觉更侧重个人特质,比如,艺术家本身是联觉者,把自己的联觉感受用作品表达出来,很多时候大家会把它叫联觉作品。
在上海寻找“通感与联觉”艺术
《水·泳动》等光影节目属于通感式、沉浸式作品,借用了联觉式的跨感官逻辑。正是这种“像联觉却非联觉”的体验,成了一个绝佳的起点。它让人开始追问:真正的艺术通感或者联觉,在上海哪里可以找到?
今年早些时候,如果你走进吴昌硕纪念馆,就会遇见一个直接点题“联觉实践”的展览:“缶中天——空间艺术的联觉实践”。吴昌硕的金石书画与当代作品并置,其中,声音装置《缶中音》把古代乐器之声转化为可见的金属线振动。声音有了视觉形态,不是简单的视听同步,而是试图让观众在一种感官中“看见”另一种感官。该展览犹如一条隐秘的线索,把传统金石与当代联觉实验联系在一起。
还有编舞、视觉艺术家沈伟的作品《融》。2023年,在西岸穹顶艺术中心,这部作品被描述为对“通感美学”的集中思考。舞者在现场以身体为笔、以光影和颜料为媒介即兴作画,舞蹈、绘画、影像与嗅觉装置被置于同一场域,视觉、听觉、嗅觉和身体动觉相互激发,边界模糊。沈伟没有停留在“视听结合”的层面,而是试图让不同感觉在同一个动作中彼此生成。

作品《融》被认为是艺术层面的通感实践(资料照片)
2009年在莫干山路M50举办的《Synesthesia|联觉》群展,则把联觉当成一种“意识的特殊状态”样本,借“联觉”这个入口,探讨所谓的“真实世界”是不是大脑感官建构出来的产物,普通的感官边界看、听、触并不是绝对固定的,新媒体艺术、LED装置、影像能不能模拟、唤起这种跨感官的意识体验等问题。
这些作品和展览按时间和空间划分曾经散布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它们共同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脉络:通感和联觉在上海的当代艺术中是一种持续已久的创作探索。
这种创作的核心,不是让两种感官同时被刺激,而是用一种感官的逻辑去翻译另一种感官的逻辑。声音可以拥有金属线的形状,雕塑可以拥有音乐的节奏,身体的动作可以成为颜料的笔触。观众被邀请进入的,是一个感官之间可以相互转译的世界。
于是,你走进美术馆,走进雕塑公园,走进声音装置,走进那些标题里写着“联觉”或“通感”的展览。你开始留意作品介绍里的“跨感官”“多感官”“通感”“联觉”这些词,开始分辨哪些只是视听同步的障眼法,哪些是真正试图让感官彼此翻译的尝试。
观众体验艺术通感和联觉,本质上是在寻找一种新的观赏方式:不只用眼睛看,不只用耳朵听,而是让感官之间互相打开。这座城市里,这样的入口不多,但确实存在。它们藏在美术馆的某个展厅里,藏在苏州河畔的某个夜晚,藏在一次导览、一件装置、一场舞蹈之中。
而光影节上《水·泳动》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站在通感和联觉的门口,轻轻推了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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