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5日,农历八月十五,诸城超然台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舞台上,吟诵声缓缓响起。这是2026年全国“我们的节日·中秋”主题文化示范活动现场,恰逢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创作950周年。人们在词作诞生地,以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致敬曾在超然台把酒问青天的文坛宗师。
950年前的中秋夜,年届不惑的苏轼站在同一位置,举盏邀月,畅饮达旦。朝堂倾轧、灾荒连年、生活困顿、乡思绵长……谁也不曾想到,短短两年的密州岁月,会成为苏轼一生的精神成年礼。而这座小城,也因为一位过客的驻足,拥有了一份延续近千年的骄傲。

密州知州遭遇中年危机
熙宁七年(1074年)深冬,苏轼顶着寒风抵达密州治所诸城。
这是一场主动的“退守”。当时,王安石变法如火如荼,苏轼因不认同激进的改革路径,屡次上书批评新法,被新党视为眼中钉。熙宁四年(1071年),他自请外任杭州通判,实则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三年杭州任满后,他升迁无望,回京更无可能。恰好弟弟苏辙在齐州(今济南)任掌书记,兄弟二人多年未见,苏轼便以“请郡东方,实欲弟昆之相近”为由,求得密州知州的职位。
密州,下辖诸城、安丘、高密、莒县、胶西五县,号称“持节之邦”,实则是个烂摊子。从钱塘而来,苏轼一脚跌进了苦寒。他在《超然台记》里用三组对比写出了落差:“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
作为旧党代表,苏轼在神宗皇帝眼里早已是“非佳士”的存在。密州任上,先后有多位官员数次举荐他入朝任近侍,全部石沉大海。后来他调离密州,按惯例知州离任应入京面圣,朝廷却直接下令“不许入国门”。
密州滨海多风,沟渎难以蓄水,常年苦旱。苏轼到任时赶上蝗旱叠加的灾年,地里的庄稼还没熟,就被百姓抢着收来充饥。他入境沿路见到,百姓用蒿蔓裹着打死的蝗虫埋在道旁,坟堆相望绵延二百余里;上报官府的捕杀之数,就近三万斛。
天灾之外更有人祸。新法中的“手实法”要求百姓自行申报财产按等级征税,鼓励互相告发,搞得人人自危;“榷盐法”将盐利收归官府,贫民哪怕只贩一两贯钱的盐,也要被重罚。密州民风素来强悍,官逼民反,导致监狱里人满为患,路上商旅不敢独行。
生活与精神的双重困顿考验着他。杭州三年,苏轼过的是“金齑玉脍饭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的日子,到了密州,伙食水准断崖式下跌。灾年粮食紧张,就连知州的公厨也常常断粮。他和通判刘庭式,身为朝廷命官,居然要沿着古城墙的荒废园圃找枸杞和菊花充饥。

超然台,大地上长出的哲学
苏轼毕竟是苏轼。他深知,身为一州长官,自己的情绪远不如百姓的生计重要。
一到任,《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论河北京东盗贼状》一篇接着一篇。他请求朝廷酌情减免密州一带的赋税;请求放宽榷盐禁令,三百斤以下的小额贩盐不予追究,给贫民留一条活路。他还建议允许灾民流动谋生,不要堵在当地等死。
捕蝗的季节,苏轼带着人下乡,“蝗虫扑面已三回”。他定下规矩,百姓可以用捕获的蝗虫和虫卵换粮食,鼓励全民灭蝗。为了抗旱,他两次率吏民到城南的常山祈雨。他在山庙西南发现了一股涌泉,当即命人凿石为井,在井上修了座亭子,取名“雩泉亭”。
灾年百姓养不起孩子,扔在路边,苏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沿着城墙巡查,一边走一边捡被遗弃的婴儿。他专门从官仓拨出粮食,设立抚养制度,每个孩子每月给六斗米,安排到各家照顾,两年里救活了几十个孩子。
苏轼还在城南的河畔带领百姓修筑了一条土堤,以解决城内饮水与农田灌溉难题。这是他仕宦生涯中主持修筑的第一条堤坝,后人为区别于杭州西湖苏堤,称之为“北苏堤”。元丰八年(1085年)苏轼赴登州任、途经密州时,寄语时任太守:“愿公谈笑作石埭,坐使城郭生溪湾”,希望能将土堤升级为石坝,让水与城相融。1958年,诸城人民在北苏堤原址附近修筑大堤,建成三里庄水库,终于了却了苏轼的夙愿。
执政一年多,密州变了样,苏轼心情大好,“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言下之意,自己在密州都长胖了,白头发也转黑了。
政务理顺,便有了安放精神的追求。苏轼觉得州衙局促,需要一个能登高望远、舒展心胸的地方。他看中了城西北那座荒废多年的北台,决定“稍葺而新之”,命人采伐安丘、高密的木材,修补破败的台体,整理周边的园圃,铺了台阶,种植松柏桃李。
他给苏辙写信,请弟弟给高台起个名字。苏辙从《老子》里取“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定名“超然台”,还作了一篇《超然台赋》寄来。苏轼读罢,提笔写下《超然台记》,道出了自己琢磨了一年多的人生哲学。
在他眼里,所谓超然,并非避世,而是扎根在大地。“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一个人只要不被物欲困住,哪里都能找到快乐。
从此,超然台成了苏轼的乐土。他常常带着同僚朋友登台,摘园里的蔬菜,捞池里的鲜鱼,酿本地的高粱酒,煮糙米饭,边吃边谈,不亦乐乎。
他经常登台四望。南望马耳山、常山,隐隐约约如君子伫立;东望卢山,传说秦朝方士卢敖在此遁世成仙;西望穆陵关,春秋时期齐桓公的霸业仿佛还在眼前;北俯潍水,楚汉相争时韩信的战功仍在回响。苏轼意识到,个人那点仕途失意,放在历史长河里,轻得像一粒沙尘。
超然的沃土,催开了创作的繁花。两年里,苏轼写下诗歌126首、词20首、文59篇,共计205篇,平均三天就有一篇作品问世。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陈才智说:“东坡词有两个高峰,一个在密州,一个在黄州。密州有超然之高台,黄州有滚滚之长江……密州词可见东坡之才气与深情,黄州词可见东坡之智慧与旷怀。”此前,词这种文体多承载闺情、旅思的婉约题材,正是苏轼在密州,第一次把悼亡之痛、报国之志、山水之思、人生之哲统统放进词里。最具代表性的,当然是“密州四曲”。
乙卯年(1075年)正月二十日夜,苏轼梦见了亡妻王弗。十年生死相隔,醒来时月光满床,他提笔写下《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让词拥有了承载生命重量的可能。
同年十月的黄茅冈狩猎,他写出了另一种气象。全城百姓来看知州打猎,酒酣耳热之际,他喊出“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苏轼自称这首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豪放词派,就此宣告诞生。
转年春天,登台远望,苏轼写下《望江南·超然台作》。当时寒食刚过,酒醒时分泛起乡愁,但他很快释然:“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不沉溺于过往,不纠结于失意,珍惜当下,做好该做的事,享受能享的乐,这是超然心态生动的注脚。
最璀璨的那颗星,升在这年的中秋夜。超然台上,月光如水,他和朋友们欢饮达旦,喝得大醉。想起相隔几百里却多年未见的弟弟,想起半生起伏,他举杯问天。从“我欲乘风归去”的出世之念,到“何似在人间”的入世选择,再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通透,最后落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祝福。
苏轼研究学者赵世平说,《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绝非单纯的怀远思亲之作。“苏轼以中秋明月为核心意象,借月咏怀、托月言志,将个人思弟之情、仕途困顿之愁、忠君报国之志与旷达超脱的人生智慧融为一体,深刻彰显了北宋文人‘居江湖而忧庙堂’的家国情怀。”可以说,苏轼的一首中秋词,写尽了中国人对中秋的所有想象。

一座城与一个人的精神共生
熙宁九年(1076年)十二月,苏轼奉诏移知河中府,离开密州。密州之后,他的人生继续一路向下:乌台诗案爆发险些丧命,他被贬谪黄州,之后一贬再贬,直到天涯海角的儋州。无论落魄到何等境地,他都没有垮掉。对苏轼而言,那份在密州练就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超然心态,成了他一生的精神铠甲。
而对诸城来说,苏轼则是这座城的文化奠基人。自元代以来,有史可查的超然台重修就超过20次。台下的街巷,至今仍沿用“台下巷”“近苏巷”这样带着苏轼痕迹的老地名,刻进了城市的肌理。最近一次重建是2010年,超然台迄今仍是诸城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标。
就连常山、卢山、马耳山、雩泉,也不再只是普通的地理名词,而是承载着众多历史与诗意。如今,常山正在打造“东坡遗韵·常山绿谷”文旅项目,沿着当年苏轼祈雨的山路,铺开新的文旅图景。而诸城街头巷尾的口袋公园,也总是把最醒目的位置,留给苏轼的雕像、诗文。
时间走到2026年,《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问世950周年的节点,这份双向成就迎来了一次集中的绽放。诸城启动“中国中秋之城”文化定位,相关活动被纳入“我们的节日”全国主场示范活动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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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次降临超然台,“把酒问青天”苏轼雕像的基座被灯光打亮。雕像上的苏轼左臂斜举望向青天,右手攥笔指向脚下的厚土。雕像周围,老年人摇着蒲扇纳凉,中年人跟着音乐跳舞,小孩子嬉笑着跑过台阶。他写下的祝福,如今正落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950年过去,高台依旧,明月依旧。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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