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繁华图,也是姑苏“留传”图

时隔20年,《姑苏繁华图》回到了“娘家”,在苏州博物馆展出。这幅长卷乃清代苏州籍宫廷画家徐扬所作,描绘了康乾盛世时期江南繁华及姑苏城景,又名《盛世滋生图》,此前一直收藏于辽宁省博物馆。20年前,《姑苏繁华图》曾经来苏州展出过,这次来,依旧是苏州城的一桩盛事。我以身为苏州人自豪,关心且好奇苏州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个展当然去看过,且不止一次热切地向别人“按头种草”。但是,我不只称它为《姑苏繁华图》《盛世滋生图》,我更喜欢讲“姑苏留传图”。

这幅画从右到左,画面从西到东,从灵岩山开始到虎丘山结束,有山有湖有船有路。最引我注意的,却是长卷中段的狮子山——大家都确定那座是狮子山,不仅因为徐扬在画后的跋文中提及,也不仅因为其地理位置正确,更因为山形本身,就是一头活灵活现的狮子。真实的狮子山,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是苏州乐园所在地,苏州20岁以上的小囡几乎都去过。我猜,当年他们也都被父母“扫盲”,在狮山路快到乐园的地方遥望,真的是一只卧狮的形状。

不过,徐扬的画笔,还是加上了艺术的夸张,将原本就明显抬着的狮子头,画得更加昂扬。嶙峋峥嵘的山石堆叠而上,可以看出狮爪抠地,狮背绷起,狮头高抬着回转过去,看向侧后方。其侧后方遥遥延伸出去,越过二十里山水田园城池,便是虎丘。

徐扬有意无意画出了苏州的俗语“狮子回头望虎丘”,也画出了一段刀光剑影的宫廷政变史。两千多年前的吴国王室,吴王寿梦一心想将王位传给最有出息的四子季札,可季札坚守礼制,坚辞不受。寿梦无奈,只能设计出“兄终弟及”的王位传承新方式。但几次王位更迭,季札都忙不迭地避让,等三子薨逝,王位悬空,三子之子僚便顺势登上王位,这便是吴王僚。如此一来,长子之子公子光不乐意了:如果小叔叔季札真的不愿意接受王位,那么“兄终弟及”的权宜之计就应结束,回到嫡长子继承的传统中来。换言之,我公子光才应该是正统的继承者。

不甘之火在公子光的胸中熊熊燃烧,于是伍子胥推荐了刺客专诸。专诸化身厨师苦练烤鱼,然后用一柄鱼肠剑刺死吴王僚,公子光登位,成了后来震慑中原的吴王阖闾,也就是苏州古城之前身、阖闾大城的建造决策者和最高主导者。没有阖闾,可能就不会有现在的苏州城。

虎丘本来不叫虎丘。槜李之战中,阖闾因伤到脚趾而死,安葬于此地。虎丘最深幽的景点剑池,其水面之下正是阖闾墓室所在,剑池之中则陪葬三千柄宝剑。相传,阖闾下葬三天后,人们在山顶看到一只白虎盘踞其上。五行中,金为白色,后世纷纷认定,那只白虎乃是宝剑的精气所化,虎丘由是得名。

吴王僚被刺死后,安葬在了狮子山,这个说法记载在唐《吴地记》中。吴王僚并非昏君,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守成之主,内政并无大恶,对外扩张版图,却一口烤鱼还没有咽下,就被夺了王位和性命,又怎能甘心呢?恰好狮子山的山形如狮子回头,又与虎丘遥遥相对,民间便衍生出这个有趣的典故。

所以你看《姑苏繁华图》,最显眼的部分竟是对两千五百多年前苏州建城“前传”的直观记录。而其后发生于吴越争霸中的刀光烽火、谍影重重,也都在图中一一留影。譬如浩渺的石湖、古朴的越城桥、蜿蜒的越来溪、汹涌的胥江、正对城西诸峰的胥门、穿镇而过的香溪,当然还有人声喧阗的木渎、灵岩山道中寻芳览胜的行人,以及画后跋文中出现的葑门。

胥江之名源于伍子胥。他忠心耿耿却被谗言构陷,死后被抛入滔滔江水任其浮沉。百姓们听闻后纷纷赶来打捞,怕鱼鳖伤害他,就向水中扔用叶子裹好的食物,从此苏州人有了端午节吃粽子的习俗。他沉江之水叫胥江,胥江入太湖的地方叫胥口,胥口边的山就是胥山。

石湖的名声则大噪于南宋。文穆公范成大受任建康知府,临行时去向皇帝辞行,皇帝手书了“石湖”二字赐给他。范成大就此成了官方认证的“范石湖”。但石湖之名其实早已有之,在苏州的一些笔记和传说中,此湖是越国伐吴时开渠而成。彼时,越国进兵和运送粮草,须先开水路。从越国上船,进太湖,缘湖北上,抵达最近吴国的岸边。越国人凿溪开渠,开到今天石湖这一段,突然开不动了,说下面全是坚硬的大石头,于是便有了石湖之名。继续硬开,真的就从石湖继续向北凿出一条溪河直通到了胥江,借用胥江水道转入护城河,兵临吴国都城之下。

沟通太湖与石湖、石湖与胥江的溪河,便被称为“越来溪”,意思是“越人从此而来”。石湖之畔,越人修筑的驻军堡垒,便叫越城;横跨越来溪上的单拱石桥,便是越城桥,也叫越来溪桥。还有不在画中的蠡岛、越堤、蠡墅、蠡口,虽在吴地,却以越国命名。先是吴越争霸,再是吴越一体,再后来都归于楚,然后都归于秦之后的大一统。一幅《姑苏繁华图》,绘制的不只是当下眼前现有可见的繁华富庶,还记录留存提醒我们不忘先辈宵衣旰食筚路蓝缕的来时路。

历史不仅有铁血,还有柔情;不仅有权谋与杀戮,还有着爱意和退隐。画卷中香溪与灵岩山,藏着吴越争霸的另一重叙事:越国献西施入吴本为“美人计”,可吴王夫差偏偏是个“霸道总裁”。他陪西施泛舟河上,为了配得上美人的绝世容颜,用锦缎为帆,留下了地名“锦帆泾”,就是今天的锦帆路;他一秒钟都不肯让美人失望,为了即刻满足西施要买胭脂的心愿,不惜拔下头上的金簪,披头散发失了体面,留下了“吴王剪金买胭脂”的美谈,也留下了地名“剪金桥巷”。画卷中的灵岩山顶,是夫差为了美人所修筑的馆娃宫,如今依旧留存着吴王井、玩月池等遗迹。营造宫殿需要建材,无数木料顺着河道源源运至山下,以致壅塞了河渎,“木渎”便由此得名。西施在馆娃宫中终日无事,常在山麓溪水洗沐,脂粉飘入流水,这条溪流便唤作香溪。夫差一面还要处理国事,无法时时陪伴,怕美人闷出病来,恰好美人又嫌弃用来制作香粉、香薰的鲜花不够好,于是他挽弓拉弦,从灵岩山顶朝着太湖的方向的一座山头射出羽箭,命令部下停下手中其他事务,全力按照箭的轨迹开一条溪河,方便美人乘船去那边的山种花制香,于是就有了一箭河和香山。馆娃宫的层楼曲榭基本都已湮没于山林草木,那些爱恨情仇、忠奸治乱的往事却附着于图卷,一代一代留存下来。

当然,繁华才是留传的主题。长卷另一处吸睛之处,当属阊门。虽然“阊门”之名也来自伍子胥建城伊始,但这里的桥洞如月,橹声若歌;酒旗斜矗,茶烟轻扬,居货山积,行人水聚,列肆招牌,灿若锦霞——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便说这里“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画中舟楫相接、商贾辐辏的热闹铺陈,让春秋的旧影淡至无痕,只让人满眼满心地赞叹。阊门本就是阖闾大城的八门之首、最具标志性的城门。当年孔子与颜回登泰山,东南遥望,看到的吴门白马,便在阊门。西晋陆机在《吴趋行》中,把阊门视作苏州城市历史的起点。两千年光阴流转,到了长卷所在的康乾时代,这里已是帝国最繁华地区的最繁华城市的最繁华的一角。阊门外山塘、南濠一带依托京杭大运河,万商云集,更是江南物资集散枢纽。因此才有了画卷中阊门外吊桥上下人潮涌动、摩肩接踵,阊门内中市街廛舍连绵、百肆罗列,恰如今时今日走在南浩街、吊桥、阊门、西中市所见的景象。

参观时,我看到不少“老苏州”都站在《姑苏繁华图》前弯腰细看,一边热切讨论着“这是胥门”“这是狮山”“我家在这里”“这是你家”。300年前绘制的《姑苏繁华图》,留存着2500年前苏州的旧影,又将300年前的风貌留传到今天。因此,私下里我偏爱把它称为“姑苏留传图”。繁华,只是一时一代的胜景,是纸上定格的刹那光景;而留传,是跨越2500年的山河递进,更是永续不绝的市井人间。一轴画卷,收纳烽火与温柔、霸业与烟火、过往与当下,让所有属于江南与姑苏的岁月留存不散、脉衍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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