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珈：艺术电影的商业探索——平遥国际电影展十周年观察

2017年，贾樟柯导演以创始人的身份发起平遥国际电影展，冯小刚导演的《芳华》作为开幕影片在露天电影院“站台”放映。今年，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于9月24日至30日如期举办。十年耕耘，该电影展在艺术坚守、产业孵化、品牌跨界、技术实验之间，探索出了一条电影节庆活动的发展路径：以电影创作为内核，持续引入多元商业力量，搭建起集展映、人才孵化、产业交易、学术对话、前沿影像实验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场域，成为一场聚集文艺青年的盛会——线上，今年电影展期间的全网浏览量达到了22.3亿人次。

第十届作为里程碑的一届，参与人群结构进一步跨界扩容：除导演、制片人、发行方、影评人、资深影迷等传统核心参与者之外，大量跨领域的媒体人、文化领军人物，包括时尚KOL、户外玩家、科技含AI行业的从业者受邀来到平遥电影宫。参与者身份的变化，直观地反映了平遥十年来的转型：它不再只是电影圈内的闭门交流，而是面向公众开放的文化空间。

平遥十年实践最值得审视的地方之一，便是它没有将品牌赞助简化为海报角落的商标投放，而是尝试把商业资源转化为影展四大板块——展映、产业、学术、教育的配套支撑。品牌深度参与了内容共创、现场呈现、人才扶持、公众传播，并力求与电影创作形成共振。

当前颇受关注的“许鞍华复盘《第一炉香》演员是否选得对”，就是出现在由某名表品牌呈献的七场学术板块“大师·对话”之中。这一届嘉宾包括——张律与朴光洙带来的《与美丽青年的对话》，回溯韩国电影新浪潮的代际传承；纪实摄影大师刘香成与作家梁鸿围绕“关键时刻——注视与叙事”，探讨影像、文字如何共同记录时代；田壮壮参与费穆120周年诞辰暨《小城之春》修复专题研讨；许鞍华与王安忆同台，畅谈文学与电影的转化；另有李心洁、梁静、马可·穆勒等海内外名家依次登台，把数十年创作经验交付给台下青年创作者。贾樟柯导演欣慰地感慨，这些是他一直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有了品牌支持，可以实现更大空间的梦想，邀请各路名家到场。他们不仅提供了思想交流的火花，还成为社交媒体的风景，让电影展演更加亲民。

某户外品牌联合影展推出十周年主题短片《答案在路上》，由曾斩获费穆荣誉最佳导演的王晶执导。短片以“十年十人”为叙事主线，记录不同导演、演员从平遥一角出发，走出古城走向广阔银幕的成长轨迹，呈现了大量的真实素材。这也是长期主义创作观与青年电影人的成长故事。本届电影展还带来2026秋/冬系列静态预览展。在电影宫内举办的静态服装展、影片放映、线下沙龙交错并行，打破电影节展只能聚焦银幕的传统边界，吸引大量原本不关注艺术电影的大众，走进平遥电影宫。

“大师·对话”的价值，不止是几场论坛，更是搭建起前辈创作者与新生代之间精神传递的桥梁，完成电影创作理念的代际传承。某奢侈品牌作为多年持续支持平遥的长期合作伙伴，持续为影展整体运营、公共文化活动提供支持。而某AI大厂的加入，推动了对人工智能时代叙事、影像生产的探讨。平遥的产业版图，也主动向数字技术、AI创作延伸，直面新技术浪潮带给电影行业的机遇与挑战。

商业力量投入，最终落点是对创作者实实在在的扶持。平遥搭建起一条从学生短片、长片发掘、剧本创投、奖金激励到发行对接的人才孵化链条。“平遥一角”作为教育板块基础单元，每年邀请国内多所电影院校携学生短片参展，很可能是青年电影人踏入行业的第一站。赵婷（《骑士》）、孔大山（《宇宙探索编辑部》）等青年导演及其作品，就是在这里脱颖而出的。十年间，大量青年导演从平遥一角起步，走出古城，走向更广阔的电影天地，然后又带着新作重回平遥，形成“从平遥出发，再回到平遥”的良性循环。这一次，邹静导演就完成了这样的循环，从5年前的短片《朵丽》到今年的《无名女孩》，亚洲首映的新作拿到了PYIFF全国艺联发行的荣誉，让这部影片有机会公映。

平遥电影展探索的商业核心逻辑是——商业不是来改造艺术审美，而是为艺术创作提供生存土壤。品牌投入的资金，转化注入创作的种子基金。商业介入电影节展，争议自始至终相伴而生。在平遥现场，不少影迷、影评人也会提出疑问：当奢侈品牌、户外品牌、科技企业持续深度进入电影节展，会不会稀释电影活动的艺术底色，让文艺电影展沦为品牌营销的秀场？

回看平遥十年的实践，它建立了清晰的规则：影片选片、艺术评判、奖项评审的权力完全掌握在艺术总监与评委会手中；商业合作服务影展整体目标，不能干预策展方向、无法干预影片入选与奖项归属。品牌可以办静态展、联合出品主题短片、赞助学术论坛、设立创作奖金，但无权决定哪些电影可以进入平遥放映。这套权责边界，是平遥能够兼顾商业合作与艺术独立性的根本保障。

同时，跨界品牌带来的传播效应，也在重塑平遥的观众结构。更多大众跨界参与，一方面拓宽了艺术电影的传播半径，让小众影像赢得更高能见度；另一方面，新的受众群体也带来新的挑战——如何平衡专业电影人需要的深度学术交流与大众传播带来的流量效应，如何避免电影节展走向娱乐化、网红化，始终是平遥需要持续面对的命题。

第十届平遥的主题“答案在路上”，恰好概括平遥十年的姿态。平遥的初心始终没有改变：持续发掘中国青年创作者，为先锋、小众、具备人文关怀的影像提供放映舞台。但它不再固守“纯粹文艺”的封闭姿态，主动拥抱产业、商业、新技术，在试错之中寻找平衡点。

平遥国际电影展的第一个十年，不仅发掘出一批优秀华语影片，更完成一场关于艺术电影节商业路径的长期实验。对于整个中国艺术电影行业而言，平遥这十年的实践，留下一份值得反复审视、讨论的参照样本。它证明，艺术电影的道路不止一条，答案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