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座“无名”墓的人

湖南嘉禾县甫口村,一场秋雨过后,赤珠岭上的松柏更显苍翠。

从彭子文甫口村家中到赤珠岭只有一两公里。路不长,但他从垂髫之年走到了年近古稀。

10月5日,彭子文前往赤珠岭上的红军墓。先沿大路上山,再转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合葬墓。

墓碑上只有八个字:人民英雄永垂不朽。这里,长眠着34位长征途中牺牲的无名红军烈士。

没有名字,没有籍贯,没有亲人前来祭扫,但90多年来,墓前香火从未断绝。

此刻,红军墓整洁干净,可一到墓前,彭子文还是弯腰拔草、擦拭碑面。

彭子文是这座红军墓第三代守墓人。距离那场战斗已经过去92年,当年的34位烈士没有一个留下名字,而彭家已有第四代守墓人接棒。

一家人穿越近一个世纪守护一座无名红军墓,为什么?这或许是彭子文被问过最多的问题,也是他用一辈子回答的问题。

1934年11月中旬,红军“红星”纵队长征途经嘉禾县甫口村。彭子文的祖父彭助立是当地农民协会会长,带着农会会员接待部队。那一年,彭子文的父亲彭作恭8岁。

红军进村时,老百姓大多躲到了后山,但彭助立没有走。红军领导问他乡亲们去哪了,他实话实说:“大家有点怕你们。”

红军没有恼,着人对后山喊话:乡亲们不用怕,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不吃老百姓的东西,不住老百姓的好房子,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乡亲们陆续下山,看到的是红军满街满巷打扫卫生,帮老人挑水。

彭作恭留下的笔记里讲了两件小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红军战士掀开他家水缸,见里面没水,招呼他带路找井。水井离得远,小战士一连挑了三四担,把水缸装满。临走掏出一枚苏维埃硬币塞给彭作恭说:“小伙计,你胆子大,带路找井水辛苦了。这钱给你买学习用品,好好学习,长大为国家出力。”

彭作恭还亲眼看见,母亲用大吊锅煮红薯,香味飘出老远。战士们问煮的什么,母亲说“红薯,不值钱的,随便吃”,战士们说要给钱,奶奶不肯要,让战士们“随便吃点”。没有一个战士伸手去拿,最后还是彭助立叫乡亲们把锅端过去,战士们才吃了几口。

彭作恭后来跟彭子文说,那么艰苦的年代,红军连老百姓的红薯都不肯随便吃,这就是党的纪律。红军是好人,是大好人。

1934年11月,工农红军红三军团与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守军在赤珠岭(原石羔乡锡椅岭)展开激战。战斗结束后,当地百姓冒着风险将在战斗中牺牲的34名烈士遗骸收殓安葬。彭助立就在其中。

彭助立想问烈士们是哪里人?一位红军领导就说,部队纪律,不能透露,我们有档案。等胜利了会回来找你的。

于是,彭助立带着乡亲们连夜挖墓穴,忙了两三天。安葬好烈士后,他带人去钟水河边搬红色鹅卵石做标记,又在墓旁种了一棵树。

“后来国民党就盯上了我爷爷。”彭子文说,从1934年到1944年,爷爷被逼问过无数次“红军墓在哪里”,他只答三个字“不知道”。

1943年冬天,彭助立病重,把在衡阳读书的彭作恭叫回来,把记录红军来村时间、与乡亲们交往的笔记交给儿子,嘱咐一定要守护好红军墓。1944年正月,44岁的彭助立去世了。彭作恭那年18岁。

新中国成立后,彭作恭垒高了红军墓的坟头,牢记父亲的话,年年祭扫红军墓。

上世纪七十年代,身为甫南完小教师的彭作恭时常带着学生去祭扫。他决意要给红军墓立碑,可当时每月三四十元的工资,养家糊口尚勉强,实在拿不出钱。

思来想去,彭作恭把自家祖坟前的墓碑拿来,铲去原有字迹,刻上“红军烈士永垂不朽”立碑。几十年,彭作恭一边教书,一边带着子女给烈士墓除草、修排水沟。他还带着学生一起在墓四周种了六棵柏树,到现在全部成活。

老人最后一次上山是86岁那年,携子辈孙辈一同祭扫,给一家人讲当年红军来村里的故事,讲完才肯下山。

2013年,彭作恭离世,享年88岁。也就是这一年,彭子文接过这份特殊的使命,成为第三代守墓人。

老人最后留了话:爸爸走了以后,你就是第三代守墓人。我和你爷爷两代人的经历,我都整理好了,你以后打印出来,用好纸收好,把这段历史传下去。“就像你爷爷交代我一样,你要守好红军墓,教育好后代。尤其要保护好墓地,别让杂草长了,别让洪水冲了,一定要守住。”

彭子文答应了。

祖父当年守墓,是偷偷摸摸地守,父亲守墓是“紧巴巴”地守。到了彭子文这一代,守墓成了大家的事。他成了“义务宣讲员”,今年8月还登上了“中国好人榜”,在发布会上讲述彭家三代守护红军墓的故事。

“从来没想过什么荣誉、光环。”彭子文说,“守墓,守的是信仰。”

赤珠岭红军墓,现在修得很完善了。大墓碑刻着“人民英雄永垂不朽”,水泥路通到墓前,柏树长得高大茂密。2011年,红军墓被列为湖南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甫口村党支部书记彭石龙表示,彭家守墓对村里来说,“相当于是一种家训”。“前人持正,做正确的事情,然后一代又一代人坚守延续。”他介绍,县里每年组织中小学生来红军墓瞻仰,社会团体也常来。“这种革命的精神,我们是不能忘的,要一直传承下去。这也是我们作为革命老区,坚持做的一件事情。”

彭子文今年六十九岁了。他说自己身体还硬朗,第三代的担子还能担。儿子、孙子孙女他都带过去扫墓。“我跟儿子说过,太爷爷是第一代,爷爷是第二代,爸爸是第三代,以后我不行了,就轮到你们守。第四代还要接着讲,这事不能含糊。”

当年离开的部队再也没人回来过。“他们可能都牺牲在长征路上了。”彭子文说,爷爷跟他父亲讲过一句话:“这些烈士连名字都没留下,有家回不去、有亲人找不到,我们甫口村、我们彭家村就是他们的家。绝对不能让后人忘了他们。”

这句话,彭助立传给彭作恭,彭作恭传给彭子文。

“他们已经没有名字了,我们再忘了,他们就真的湮没了。”

三十四位无名烈士,一户普通寻常农家,在赤珠岭上彼此奔赴。

彭子文每天走的那条路,从家到赤珠岭,不到2公里。坟边的杂草,他还在拔;墓碑前的落叶,他还在扫。每年11月17日,烈士牺牲那天,他必去祭拜。每次清明,先扫烈士墓,再扫自家祖坟。这是父亲叮嘱的,“烈士墓是国事,祖坟是家事,国事在前。”

赤珠岭上,红军墓前视野开阔,公路和村落尽收眼底。彭子文相信:“烈士们看得见——看得见新修的公路,看得见干净整洁的村子,看得见现在国泰民安、繁荣昌盛,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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