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运城：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

秋分时节，从杭州出发前往山西运城，赴一场“关公之约”。运城被称为“国宝第一市”，是黄河中游“最早的中国”所在地：180万年前的西侯度遗址，是中国最早用火的实证；4500万年前的世纪曙猿，是推翻“人类起源于非洲”单一说的关键化石；盐湖之畔流传着黄帝战蚩尤的“涿鹿”传说；舜、禹、稷，传说时代的三位圣帝都曾建都于此。刚刚落幕的第37届关公文化旅游节，五项重磅成果集中首发、八大类活动排满日程、四海宾客共赴河东，更见这座“关公故里”活力满满。

“襟带河汾，襟带关陕，咽喉中原”。运城不仅是地理上的“晋陕豫黄河金三角”，更是中华文明的根脉之一，国号“中国”之“中”即源于此。运城作为河东首邑，与西安、洛阳同为华夏腹地的千年古都；它身后的山西是名副其实的古建大省。运城有102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数量位居全国地级市首位，撑起了一个“没有围墙的博物馆”。

运城市总面积约1.42万平方公里，散落着6205处不可移动文物。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02处，数量稳居全国地级市第一；省级文保单位110处，市级文保单位71处；元代以前的木构古建筑55处，国有馆藏文物近7万件。全国元代以前的木构建筑有相当一部分在山西，而山西的这一部分里，运城又是重中之重。

1926年，李济来到夏县西阴村，挥下了由中国人独立主持的现代科学考古“第一铲”，开启了中国考古学田野工作的先河。今年恰好是西阴遗址考古发掘一百周年。据介绍，总投资约1.73亿元、建筑面积12099.98平方米的西阴考古博物馆，外形融合蚕茧元素，“大地生长”的造型与中条山遥遥相对。中国现代考古学的第一铲落在运城，而运城102处国保中的每一处，都是这一百年来中国人重新认识自己文明的一个坐标。

在芮城，永乐宫是元代全真教三大祖庭之一，三清殿《朝元图》290平方米、286位神祇，是元代壁画的巅峰之作；20世纪50至60年代，因三门峡水库建设，永乐宫实施了世界文物史上罕见的人工整体搬迁，壁画被一块块剥离、原样迁建。在盐湖区解州镇，解州关帝庙始建于隋开皇九年（589年），是全国现存始建最早、规模最大、建制最高、保存最完整的关帝庙宇，被誉为“关庙之祖”“武庙之冠”。

在永济，鹳雀楼因唐代王之涣《登鹳雀楼》名扬天下，蒲州古城、普救寺的莺莺塔遥相呼应。在万荣，后土祠是海内外华人寻根问祖的重要所在，汉武帝《秋风辞》碑仍立于秋风楼中。运城市国家级非遗项目28个，位列山西省第一；A级景区55家，在全省率先实现3A级景区县县全覆盖；全市3000余名专职或兼职文保员常年坚守在文物保护一线。“没有围墙”不只是文物多、分布广，更是一种态度：这些文物属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村镇、每一户人家。

让文物“活”起来，先得让责任“沉”下去。运城的解法之一，是把“政府独自管护”变成“全民共治共享”。在盐湖区老东街72号，清代盐商周氏大院由三座并排四合院构成，占地面积1193.69平方米，是运城盐业辉煌历史的实物见证。由于长期风雨侵蚀、年久失修，这里曾经墙体坍塌、屋面凹陷、梁架糟朽。原盐池文管所及盐湖区政府先后投资300万余元进行修复。2025年，山西宏运文博产业有限公司正式认养，认养期限20年。

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既缓解了政府管护压力，也为企业深耕文化、反哺文脉传承搭建了平台。如今这座大院被改造为集盐文化展厅、公益阅读空间于一体的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免费向公众开放，成为周边居民日常可用的文化场所。运城的实践表明，衡量认养成败的标准，不是看这座古建一年挣了多少钱，而是看它是否还“活着”：有人来、有人用、有人管。

截至目前，全市已有80余处古建通过社会认养、业态植入、公益运营重获新生，372处可供认领认养的文物建筑已全部向社会公布。2019年，永济市文物局与当地一家农业开发公司签订尧台三庙认领认养协议，利用山水资源建设尧帝文化博览区、“映像蒲坂”古蒲州文化体验区、红色教育实践区、民宿主题体验区，成为集农田采摘、尧舜文化体验、特色餐饮住宿、中小学生研学于一体的生态旅游景区。

如果说文物保护解决的是“守得住”，那么文旅融合要回答的就是“用得好”。今年上半年，全市55家A级景区和岚山根·运城印象景区累计接待人数1552.3万人次，同比增长27.4%；累计门票收入1.2亿元，同比增长42%；累计经营收入2.7亿元，同比增长33.4%。更值得注意的是结构变化：经营收入的增速一度超过了门票收入增速，这说明游客不只是来“看一眼”，而是在吃、住、购、娱上真正花了钱。这种变化的背后，是运城文旅思路的一次转向：从“以文引流”到“以旅聚势、以商增值”。

在关公故里文化旅游景区关公文化数字体验馆，一楼《千古云长·关帝伏魔》互动电影融合全感与VR技术，让游客沉浸式体验三国场景；负一楼“圣境漫游”主厅，《遇见·关公》通过8K投影、360度环幕和裸眼3D，把武圣还原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景区还配套推出沉浸式演艺《再现关公》和忠义文化研学季课程。

永济神潭·牛魔王逍遥谷以经典神话IP为核心，把日间游乐、夜间狂欢、互动体验融为一体，补齐当地沉浸式文旅、夜游项目的短板。盐湖之畔的运城盐湖·活力山谷度假区走“奥莱+乐园”双IP模式，园区一票通玩、当天无限次进出。万荣后土祠推出“醉美汾黄”国风夏夜狂欢季，以古风实景演艺、古祠光影秀、非遗民俗市集、河畔星空露营，拉长景区游览时长、拓展消费场景，用“传统文化+全域旅游+夜间消费”激活县域夜间经济。池神庙则打造光影剧场《宋风·夜宴》，用声光电重现宋代盐商的繁荣景象。

文物资源不只可以“卖门票”，还可以“供内容”。今年上半年，运城微短剧基地制作完成7部AI漫剧，拍摄23部真人剧，实现产值超470万元，带动就业近千人。在运城，几乎没有两个景区做同样的业态。永乐宫深耕元代壁画研学，原创舞剧《永乐未央》开启全国巡演；池神庙围绕盐池文明搭建非遗体验体系；普救寺借《西厢记》IP打造古风夜游；后土祠复原古礼演绎礼乐文化。用当地人的话说，叫“一址一韵、一地一品”。

在永乐宫，三清殿内游人不少，但秩序很好——殿内不准拍照、不准开闪光灯，管理人员随时提醒。目前，随着数字化技术的广泛应用，永乐宫壁画实现毫米级数字扫描与色彩复原，数字版《朝元图》已随全国巡展走向多地；解州关帝庙布设文保监测设备，紧盯琉璃影壁、铁器、石质构件的状态变化，针对古建筑位移、下沉、裂缝等隐患提前预警。从被动修复逐步转向主动预防，运城的文物保护更有据可依、有迹可循。文物的头号敌人从来不是游客，而是时间。数字化不是为了让文物“更好卖”，而是为了让它“活得更久”。据了解，运城的国省保古建筑数字化率达100%。

文物活化切忌追逐一时热度，唯有深耕细作，方能让文脉绵延不绝。从“五一”假期打开小众旅游目的地流量密码，到暑期研学寻根游搅热山水，再到《黑神话：悟空》取景地古建游引爆全国，运城这两年接住了不少“泼天流量”。但真正决定这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能走多远的，不是它能接住多少流量，而是它能否把流量的“短周期”转化为文化的“长周期”。

此次运城之行，恰逢第37届关公文化旅游节在解州关圣文化广场启幕。今年节会以“传承赋能、向新而行”为主题，于9月23日至25日举行。开幕式上，“见英雄”关公文化数字艺术巡展、非遗铜雕技艺关公IP文创、关公主题邮品、“千秋忠义启河东”关公文化溯源文物主题游径、“关公颂”短视频大赛优秀作品五项成果集中首发；海峡两岸关公文化学堂首次开讲，唐国强、许文广等受聘关公文化旅游品牌推广大使，首期台湾青年研习营同期结营。1800多年过去，关公“忠义仁勇”的精神内核，正借数字艺术、短视频、AI短剧这些“新表达”，走向年轻人，走向五洲四海。

在解州关帝祖庙，“义贯五洲”关圣文化史迹传播精品展以关公图像志为脉络，用数字化互动展陈系统梳理关公文化的千年演进，让厚重史迹走出文献、走近大众。节会内外，“忠义千秋”海峡两岸关公文化书画摄影展收到两岸来稿2595件、再攀新高，“武圣杯”跤王争霸赛、2026中国城市汽车运动集结公开赛、“忠义传千古·文明润河东”关公文化文明集市等活动次第登场——文旅体融合的大“流量”，正在转化为城市发展的硬“增量”。更值得留意的是，运城正全力推进“关圣文化史迹”跨国联合申遗，面向全球共建“关公文化交流基地”，关公文化的朋友圈还在扩大。

看着祖庙前熙攘的游人，我想起庙里那座“气肃千秋”坊。一个延续37年的节会，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其实在做同一件事：把忠义从香火里、碑刻上，搬进当代人的日常生活。离开运城，回到杭州，我又多了份留恋。七彩盐湖的水面上，深浅不一的色块在秋阳下铺开，那景象很像运城的文旅——底色足够厚重，但还需要更多层次去调和。近7000万年地质史形成的古老盐池，唐宋两代因盐置市、因盐兴业，池盐之利养活了这座城，也塑造了这座城的性格。运城人常说“因盐而兴”，但今天的运城，正在尝试“因文而兴”。

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最终要回答的，其实还是一个老问题：被历史选中的城市，能否再被时代选中一次？运城没有把102处国保当成门楣上的匾额，而是当成一件件要落到人手上、日常里、烟火中的事。从“保起来”到“活起来”，从政府管护到全民共治，从“以文引流”到“以旅聚势、以商增值”，运城的探索，或许谈不上完美，但对那些同样守着深厚历史家底、却长期困于“有名气、没人气、有资源、缺产业”的城市来说，它有可鉴之处，也有可思之处。

运城的答卷，还在接续，会更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