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新村的闹钟停在5时25分,回望鲁迅逝世前后的尘封往事

鲁迅先生出殡现场

上海山阴路132弄(原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鲁迅先生最后的寓所。今天,在二楼卧室的窗边壁上,我们依然可以看到挂着的日历: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10月19日,而西面镜台上的闹钟指针停在了凌晨5时25分。90年前,鲁迅先生就在这个时刻永远离开了人世。我曾经聆听过与鲁迅先生有过交集的前辈对他的回忆和缅怀,在鲁迅先生去世90周年的日子里,让我们重温巨匠陨落前后的一些往事。

鲁迅观看的最后一部电影

上海文史馆馆员、上海翻译家协会首任秘书长姚以恩,是翻译家姜椿芳的大弟子。

姚以恩告诉我,姜椿芳是老革命。新中国成立后,姜椿芳在陈毅市长支持下创办了华东人民革命大学附设上海俄文学校——即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前身。姜椿芳为首任校长,同时兼教俄语。姚以恩经过“国文、政治常识、俄文和其他外国语”的考试,成为第一届学员。20世纪30年代,姜椿芳任中共上海地下党的文委书记,鲁迅生前观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就是姜椿芳组织的。

上海文史馆馆员姚以恩与姜椿芳(右)合影

这是1936年10月9日,为纪念普希金逝世一百周年,根据普希金小说《杜勃洛夫斯基》改编的电影《复仇艳遇》在上海大戏院首映。这部电影的翻译者就是姜椿芳。为此,姜椿芳特邀鲁迅先生观看这部影片。第二天下午,鲁迅与许广平携爱子海婴、侄女玛理一同前往观看。鲁迅在他的日记里,这样记下:“十日,晴。……午后同广平携海婴并邀玛理往上海大戏院观《Dubrovsky》(俄语片名,编者注),甚佳。”

鲁迅观看最后一部电影的上海大戏院

鲁迅先生的到来使姜椿芳十分高兴,他向鲁迅先生递上了为这次放映出版的纪念册,并介绍说:“册子里有关普希金生平和作品的叙述,就是根据您所主编的《译文》月刊的有关资料编辑而成。”姜椿芳还告诉鲁迅,这部影片译名《复仇艳遇》,是因为担心国民党政府电影检查部门会一再挑剔而改成的。鲁迅带着愤慨的口气说,检查官就是要把作品的题目改得面目全非,让人们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作品。因为影片即将放映,姜椿芳匆忙递给鲁迅两张赠票,恳请他下次再来看电影。未曾料到,姜椿芳的愿望没有实现,《复仇艳遇》竟成了鲁迅生前观看的最后一部影片。

鲁迅先生回家后,当夜就发起了高烧,但他仍想着白天的观影,于是致信两位友人,分享其观影的快乐,并推介这部影片。在给黎烈文先生的信中说:“午后至上海大戏院观《复仇艳遇》(Dubrovsky)以为甚佳,不可不看也。”又致信黄源先生说:“今日往上海大戏院观普式庚(普希金,笔者注)之Dubrovsky(华名《复仇艳遇》,闻系检查官所改),觉得很好,快去看一看罢。”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便与世长辞了。

90年前,送别鲁迅先生

张岚,曾任上海鲁迅纪念馆馆长、上海市历史博物馆馆长。主编出版多本《上海鲁迅研究》。2006年,为纪念鲁迅逝世70周年,他策划并主持《永远的民族魂——鲁迅丧仪文物史料展》。这是关于鲁迅丧仪较为完整的一次展览,不少展品属国家一、二级文物。从讣告、唁电到吊唁签到簿,从挽联、挽幛到盛大出殡,大量馆藏珍贵文物和资料,真实地再现了当年鲁迅丧仪的情形。

我有幸观看了当时举办的《永远的民族魂——鲁迅丧仪文物史料展》。后来又专程访问了张岚,听他讲述他所了解的当年往事:

当病中的鲁迅慢慢闭上了双眼,儿子周海婴和夫人许广平及其他亲朋好友围在鲁迅床前,沉浸在无限悲痛中。忽听楼梯噔噔响,一个大汉飞步进门,看到躺着的鲁迅,马上跪下扑向他,号啕哭声,悲天恸地。他就是鲁迅的学生、作家萧军。据周海婴回忆,这个东北汉子悲痛欲绝的哭声让大家震惊。他当时虽只有7岁,可记忆犹新。

鲁迅全家福

许广平与冯雪峰、宋庆龄、周建人等人商量后,决定成立由蔡元培、马相伯、宋庆龄、毛泽东(因受当局高压,后未见报)、内山完造、A·史沫特莱、沈钧儒、茅盾、萧三九人组成的治丧委员会,并决定鲁迅先生的出殡事宜由上海万国殡仪馆承办。

当天下午3时,万国殡仪馆来车运走了鲁迅的遗体。经化妆后的鲁迅遗体被安放至殡仪馆二楼,第二天移至大厅。灵堂设在厅之西端,门首缀以鲜花和布额,法电工人读书班所献的松柏牌坊,上书“失我良师”四个大字。灵堂里灯光黝黯,气氛肃穆,正面是鲁迅遗像,四周堆满花篮,中间安放着蔡元培、何香凝等各界人士敬献的花圈。灵桌上另置一张小照,还有木刻家力群所作的木刻鲁迅像,这是鲁迅生前喜欢的作品。旁边还放着稿纸、钢笔、墨水等文具。鲁迅遗体身着咖啡色绸袍,覆盖深色绵绸被,两颊瘦削,但神采如生,望过去就像酣睡一般。

鲁迅先生灵堂

灵堂四壁悬挂着各界人士所赠送的挽联、挽词。郭沫若的挽词为:“方悬四月,叠坠双星,东亚西欧同殒泪;钦诵二心,憾无一面,南天北地遍招魂。”(“双星”指高尔基和鲁迅两位文坛伟人,仅隔4个月先后去世)。

蔡元培的挽联为:“著述最谨严,非徒中国小说史;遗言太沉痛,莫作空头文学家。”

翻译家、剧作家姚莘农(姚克)与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合写的挽联引人瞩目:

鲁迅先生不死

译著尚未成书,惊闻陨星,中国何人领呐喊;

先生已经作古,痛忆旧雨,文坛从此感彷徨。

姚莘农 EDGAR SNOW敬挽

当天闻讯前来吊唁、瞻仰遗容的人群络绎不绝。

10月21日下午3时至4时为鲁迅举行小殓,即把鲁迅的遗体安放到灵柩里,此后只能从那棺罩的玻璃外瞻仰其遗容。由姚克任司仪,许广平、周海婴、周建人夫妇、宋庆龄、胡愈之、内山完造、郑振铎及治丧职员三十多人参加了仪式。殡仪馆职员为鲁迅更衣后,许广平、周海婴扶首,周建人及女儿扶足,将鲁迅遗体放进了一口西式深红色的楠木棺柩内。据当年《大晚报》载:“灵柩的价格,为九百元,系宋庆龄所赠送。”

鲁迅先生丧仪

10月22日是安葬鲁迅的日子。下午1时50分,万国殡仪馆为鲁迅先生举行“启灵祭”。鲁迅的亲友及治丧委员会成员肃立棺前,默哀行三鞠躬礼。殡仪馆职员将灵柩扶出礼堂,移置柩车,送殡正式开始。

萧军担任行列的总指挥,手执两块硬纸板做成的话筒,在人丛中穿来穿去,蓬乱的头发被汗水吸在额上。作家蒋牧良、欧阳山执掌着由张天翼手书的题额“鲁迅先生殡仪”,走在送殡队伍最前面。队伍中,画家司徒乔亲笔画的一幅布底鲁迅遗像被人高举着,画像后是鲁迅两侄女恭扶的鲁迅遗照,再后是灵车。送殡的队伍原计划经过上海的繁华市区,因租界当局和国民党上海市政府的阻挠,只好改为较冷清的地区,其线路为胶州路、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地丰路(今乌鲁木齐北路)、大西路(今延安西路)、虹桥路。

《生活星期刊》封面照:12作家亲扶鲁迅灵柩出殡仪式

送葬队伍所经之处,无数市民伫立街头迎候,悄然默哀。下午4时30分,送葬队伍到达万国公墓。蔡元培在礼堂前主持追悼会。沈钧儒致悼词。宋庆龄、内山完造、胡愈之等发表演讲。最后,萧军代表“治丧办事处”和鲁迅晚年比较关心的《译文》等四个杂志社同人,作简短致辞。这时挽歌声起,全国救国会领导人沈钧儒、王造时、李公朴将一面白底黑字的“民族魂”的挽幛(“民族魂”三字为沈钧儒手书)覆盖于棺上。灵柩被移往墓地,徐徐安置穴中,顿时,无数人的痛哭声和断断续续的《安息歌》歌声在万国公墓上空响起。

沈钧儒为鲁迅题写的“民族魂”挽幛

位于上海西郊的万国公墓,是当时沪上最有名,也是规模较大的公墓之一,上海一些著名人士逝世后大多葬于此地,所以,当时选择将鲁迅安葬在万国公墓。沈钧儒帮助联系墓地,他考虑到墓地四周须留有空地,以便后代前来悼念。为此,他对公墓负责人讲,死者是位了不起的伟人,不讲迷信,不求风水,但需留出足够空间供民众凭吊。后来墓地选定在墓区的东首F区,编号为406—413穴位。

由于鲁迅一生清贫,积蓄很少,另又遵其遗嘱,家属拒不收礼,所以当时的鲁迅墓设置很简单。一座小小的土堆,墓穴后面立了一块梯形的水泥墓碑,碑的上端,镶着高38厘米、宽25厘米的磁制鲁迅遗像,遗像下方则是幼稚而工整的“鲁迅先生之墓”六个字,这是当时年仅7岁的周海婴手笔。墓的左侧,许广平亲手种下了一株桧柏。

鲁迅墓迁移至虹口公园

已故播音艺术家陈醇是新中国第一代播音员,他主持的小说连播,《烈火金钢》《红岩》《铁道游击队》等一个个长篇故事哺育了两三代观众。

播音艺术家陈醇

多年前,我去他寓所探望。谈着谈着,不由谈到了鲁迅先生。他告诉我,当年鲁迅墓迁移上海虹口公园的实况是由他现场直播的。他向我详说此事的经过。

1956年,鲁迅逝世20周年之际,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决定为鲁迅建新墓和纪念馆,选址虹口公园。此处离鲁迅在上海的故居较近,是鲁迅生前经常散步的地方。6月初,中央批准了由建筑家陈植主持的工程设计,并拨款90万元。新墓于7月19日开工,10月9日完工。为体现鲁迅朴实、刚毅、坚强的性格,墓地设计全部采用花岗石,而且大部分用了平石。

10月14日,鲁迅棺柩迁葬仪式举行。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现场实况转播这一活动。陈醇说,当他被指定为现场播音员时,十分激动,除了急于准备资料外,还特地到万国公墓鲁迅旧墓处实地查看,以对现场和全面情况有更多的了解。

10月13日,当陈醇来到万国公墓时,正逢工人们起吊鲁迅的棺柩。这口棺柩完好无损。令人称奇的是,20年前覆盖在上面的那幅挽幛已经腐烂,然而由沈钧儒先生书写的“民族魂”三字却印在了棺木上,依稀可见。

10月14日,上午7时50分,茅盾、周扬、许广平、金仲华、巴金、章靳以、唐弢、陈虞孙、许钦文、孔罗荪等人来到万国公墓。鲁迅灵柩迁葬仪式在万国公墓礼堂举行。上海市副市长金仲华和作家巴金将一面仿制的、缝有黑字的“民族魂”红旗(原为白底,此次为红底)庄严地覆盖在鲁迅先生的灵柩上。随后灵车缓缓驶向虹口公园(今鲁迅公园)新墓地。

1956年,鲁迅墓迁移仪式

上午9时,落葬仪式开始。乐队奏起了《葬礼进行曲》,伴随着庄重、哀婉的节奏,陈醇克制住激动的情绪开始播音。

宋庆龄、茅盾、柯庆施、周扬、许广平、金仲华、巴金、章靳以、唐弢、钟民、李琦涛等扶着灵柩,从虹口公园门口向墓地走来,灵柩被放到墓台上的落葬架上,灵柩被慢慢落入墓穴中。

鲁迅新墓面积达1600平方米,墓前广场可容纳五百人谒墓。墓栏内,安放鲁迅灵柩的墓椁用光洁的花岗石铺筑。墓穴后面是照壁式大墓碑,上面镌刻着毛泽东主席手书的“鲁迅先生之墓”六个金字,灿烂夺目,气魄非凡。

虹口公园鲁迅新墓地

墓地上放满了各界人士送来的鲜花和花圈,墓碑前安放着中共中央、国务院和宋庆龄等献的五个大花圈。中共中央献的花圈挽联上写着“鲁迅先生永垂不朽”几个大字。在场的人肃立致哀。许广平看到鲁迅先生的灵柩落入墓穴时,泪珠滚出了眼眶。一旁的宋庆龄挽着她的胳膊,默默地安慰着。

上海纪念鲁迅先生逝世20周年筹委会主任巴金在墓前报告筹备迁葬的经过时说:“从此先生的遗体得到永久的安息,景慕先生的人们也有瞻仰和学习的机会。先生留下的丰富的文化思想遗产将广泛为中国人民所接受,先生的智慧和光芒将更普遍地照亮中国青年的心灵……”

1956年,鲁迅灵柩迁移至虹口公园,宋庆龄、茅盾、许广平等参加迁墓仪式,巴金在鲁迅新墓地前讲话。

茅盾和许广平也在墓前讲了话。茅盾说:“今天在场的同志们中间有不少是参加过二十年前的葬仪的。二十年前,我们许多人,都希望把鲁迅坟墓改建得和他的崇高人格相称,现在这希望成为事实了。”许广平表示要发扬鲁迅的精神,来建设新中国。

9时40分,鲁迅先生灵柩迁葬仪式在封墓后结束。

接着,参加仪式的各界人士来到墓前的草坪上。金仲华为鲁迅先生雕像揭幕。雕像高2.1米,为浙江美术学院教授、现代雕塑家萧传玖创作。鲁迅坐于藤椅上,左手执书,右手搁在扶手上,目光深邃,神态慈祥。

新墓地前鲁迅坐像

1961年,原白水泥鲁迅塑像改铸为铜像。同年3月,国务院公布鲁迅墓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6月,上海鲁迅纪念馆(包括鲁迅墓、鲁迅故居)被中宣部命名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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