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猫洞河上蜈蚣桥

1970年初夏,正是春耕大忙过后的农闲时节。我去修文县谷堡镇的村寨拜访几位知青朋友。

从我插队落户的砂锅寨到修文县城有40多里地,头天步行到了县城,赶了一个热闹的大场,借宿在修文县图书馆馆长家里。馆长是我到砂锅寨时认识的,他离开砂锅寨时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我去县城玩,并且说去了不必找旅馆,可以住在他家里。在他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他听说我要去谷堡镇,告诉我从县城到谷堡镇要路过蜈蚣桥,蜈蚣桥建在猫洞河上,是一座古桥。为啥叫猫洞河呢?像猫跳河一样,当地的苗族、汉族老乡把老虎叫作大猫,猫洞河讲的就是蜈蚣桥两旁的山洞里有老虎的窝,想象得到那片地方的山山岭岭特别安静偏僻。穿过整个蜈蚣坡,有时候你都遇不到一个人,走这截山路,一定要小心又谨慎!一旦走累了,你就到蜈蚣桥村里去歇歇,找口水喝。图书馆馆长还让我把随身带着的黑布伞留在他家,他拿出了一把黄色的桐油布伞,对我说:一般是碰不到的,但是万一山路上碰到了老虎,你千万不要怕,也不要跑,张开这把伞,老虎看见张得那么大的黄颜色伞面,不敢扑过来。

叶辛(左二)再访贵州修文。

昨天晚上有雨,今天上午虽然无雨,但天仍阴着。往猫洞河边去是一路下坡,我小心翼翼地踏着山石一路走去,到了猫洞河边,果然什么人都没有遇到,只见河水清澈见底。为啥昨天晚上下过雨,河水并不浑浊呢?抬头四顾,原来蜈蚣坡被层层叠叠的绿荫笼罩着,雨水漫坡流进河道里,已经被浓厚的绿色植被过滤了一遍。沿河走去,蜈蚣桥在我前面显得分外高大雄踞,3个大圆拱顶起的桥石,都呈潮润的褐色。走上桥面,竟然足有10来米宽。想象一下五六百年之前,要在如此偏远闭塞的山乡里建这么一座三孔大石桥,我们的古人不知花去了多少人力和物力。

今年夏天,贵州省作家协会邀请我重访修文县,去的第一个目的地竟然就是蜈蚣桥村。车子从贵阳驻地出发,一个小时就来到了蜈蚣桥和蜈蚣桥村。盛夏的太阳照得猫洞河水似一条碧带,飞溅起雪白的浪花。令我惊喜的是,蜈蚣坡上的绿荫更加浓郁了,顺着更显沧桑感的古驿道去寻找王阳明先生被贬谪到龙场时凭吊过的三人坟,原先五尺宽的路都被两旁疯长的茅草遮掩成了一条崎岖小路。而当年那座由奢香夫人开建、历经100多年修成的蜈蚣桥,自从评上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已经只允许人步行过桥,而禁止车辆通行了。我们的车子要过,得多开半里路,经过在猫洞河面上另建的一座崭新的蜈蚣桥。司机说,再重的大汽车从新蜈蚣桥上过,都没啥问题了。

我56年之前见过木板房、茅草屋的蜈蚣桥村,早已不见了踪影。赶过来接我的朱书记和蹇副镇长,指着一大片山间别墅样的小楼说:那就是你50多年之前进去过的蜈蚣桥村啊!所有的农舍都是在原来的宅基地上建起来的,矮平房变成了二三层楼,多出的房子,汉族、苗族的老乡都拿来做民宿。重庆、武汉那边过来避暑过夏天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哦,不到乡间来,这样的信息真是听不到。回想起当知青时钻进包谷林里收获包谷季节的那股闷热,手臂被包谷叶割出血丝丝的日子,我望着猫洞河上的新老两座蜈蚣桥,心里说,山峦群峰还是当年的样子,但山里老乡的生活大变样了。

来源/《当代贵州》2026年第37期

海报制作/天眼新闻记者 阮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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