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里的年轻人

清晨的万盛老年公寓，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窗漫进房间。贾茂森半跪在床边，放轻动作，为卧床老人更换纸尿裤，全程没有半点不耐烦。

这份沉稳耐心，很难让人想到，他是一名去年刚刚走出校园的00后小伙子。

提起养老院护理员，大众固有印象多为中年从业者。可如今，越来越多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进入康养一线，刷新人们对这份职业的认知。

“闯三关”

贾茂森是一名护理专业的毕业生，去年7月刚告别校园，10月便正式入职万盛老年公寓。

养老行业中，“屎尿关、性别关、生死关”三道门槛，是所有从业者的必经考验，也是多数年轻人不愿从事这份工作的主要原因。得益于护理专业的系统学习，加上早年在家照顾卧床爷爷的经历，贾茂森比同龄新人更加从容稳重。

入职初期，贾茂森以观摩学习为主，跟随老护理员循序渐进适应岗位节奏，但看是一回事，真正自己动手时却远没有老护理员那么从容。

贾茂森至今清晰记得第一次为老人处理排泄物的场景。即便戴着口罩，刺鼻的气味依旧扑面而来，身体本能产生生理性不适。短暂的心理挣扎后，他努力平衡心态，尽量轻柔地帮老人擦净身体，换上干爽的衣物。

跨过第一次心理难关后，往后所有脏累琐碎的工作，都慢慢变成了日常。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从业以来直面的“生死关”。年逾九旬的王爷爷因脉管炎造成小腿溃烂流脓，贾茂森日复一日为老人清洁换药。朝夕相处间，两人早已像亲人一般亲近。

今年5月的一天清晨，老人悄然离世。8点到岗的贾茂森得知消息后，瞬间愣在原地，心里满是空落与酸涩。

曾经那个熟悉的床位骤然空置，每次路过房间，贾茂森心底都会泛起一丝黯然，但职业素养让他快速调整情绪。他深知养老院的老人们对生老病死格外敏感。于是，他悄悄收起伤感，继续以饱满温暖的状态，陪伴公寓里的其他老人。

23岁的孙敬文是贾茂森的同事，晚一个月来到万盛老年公寓。作为康复治疗专业的毕业生，她主要负责院内老人的康复按摩、肢体理疗，同时协助护理团队照料楼层老人日常起居。

同样直面养老行业的三重考验，这位文静的女生却始终从容通透：“在医学生眼中，病人就是病人，不分性别。这些考验早在实习时已经经历过了，如果迈不过这些坎，干不好这一行。”

孙敬文说：“从填报专业开始，我就清晰知晓，康养中心、养老机构是专业主流就业方向，早已做好直面琐碎、直面辛苦的心理预期。”

近一年的一线时光，她用专业的按摩手法、康复技巧，帮腰腿僵硬、活动不便的老人改善身体状态。看着老人们舒展眉头、活动越来越轻松，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变好，孙敬文心里满是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姐弟助浴

将分体式浴缸稳稳支好，调试好适宜的水温，金博林和姐姐金琬怡小心翼翼地将卧床老人挪入浴缸，开始为老人洗澡。

23岁的金博林上学时学的是康复治疗技术专业。实习期间，天天和老人打交道的他发现，很多失能老人痛痛快快洗个澡成了奢望。

金博林琢磨起上门助浴，今年他专程赶赴上海参加培训，回到沧州后，便进入上门助浴这一行业。

金博林的姐姐金琬怡同样是00后，学习的是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在北京一家养老院实习时，她每天都要照顾老人，协助老人从床上坐到轮椅上。遇到老人大小便失禁，她也会及时处理，帮助老人更换纸尿裤。

日复一日地工作，让金琬怡跨过了养老服务中的“屎尿关”“性别关”等关卡，也更加理解老年群体。

当弟弟和她聊起上门助浴，她非常赞成，觉得这是一个发展前景不错的行业，也是在做一件暖心的事。她支持弟弟，也加入其中。

上门给老人洗澡，远不止放水擦洗这么简单，全程既要保证水温合适、操作适宜，更要时刻关注老人身体情况。金博林曾遇到洗浴过程中老人小便失禁的状况，他没有反感，而是处理好水，继续为老人洗澡。

在给老人洗澡时，他们还会保护好老人的隐私。洗浴时，他们会用浴巾把老人隐私部位遮盖好，私密部位交由同性工作人员来洗。

姐弟俩虽然学的都是养老相关专业，但最初从事上门助浴，父母并不支持。在长辈看来，这份工作又苦又累，不体面。

“我们的坚持和老人家属的一句句感谢，让父母的态度转变了。”金博林说，父母还反复叮嘱他们，“老人的安全，永远要放在第一位”。

在上门助浴订单中，多是家属为老人预约的。有一次上门的经历，让姐弟二人印象深刻。家属预约了服务，可老人事前并不知晓。浴缸支好、调好水温，老人却连连摆手不愿洗澡。金博林坐在一旁，和老人唠家常，慢慢疏导情绪。最后，老人终于愿意配合。

“洗完之后我问老人舒服吗，老人跟我说，太舒服了。”金博林说起这些依旧感慨，简单的一句话，让他真切感受到这份工作的意义。

在姐弟俩看来，上门助浴洗去的不只是老人身上的污垢，更是帮卧床老人守住一份难得的体面。

“共享儿女”

9月28日11时，23岁的刘海旭骑着电动自行车奔波在路上，车上放着一份份饭菜。他要把这些热乎饭菜送到一些老人家中。每到一户老人家，他都会热情地打招呼，递上饭菜，看到有垃圾也会顺手带走。

沧州市中心医院与沧州市博施康养集团共同推出了“生活服务管家”项目。“生活服务管家”项目，依托各社区老年日间照料中心，把便民服务、健康咨询、就医陪诊送到居民身边。刘海旭从计算机应用技术专业毕业后，没有从事本专业相关工作，而是选择进入养老服务行业，为老年群体送去陪伴与照料，成为了一名生活服务管家。

刘海旭说，他是一名生活服务管家，也是老人们的“共享儿女”。老人的需求，就是工作指令。前一天收到服务订单，送餐、上门保洁、陪同遛弯、代买药品……第二天，他便按照订单安排，逐一上门服务。

“有些老人患病后，坐轮椅出门非常不便。我按照订单上门，帮忙把老人从床上小心抱到轮椅上，再推着老人出门散心。”刘海旭说，遛弯途中，他会陪着老人聊天，看到老人舒展的笑容，他心里也满是欢喜。

作为“共享儿女”，刘海旭仍处在学习成长阶段。助浴、理发这些方面，他跟着比自己年长的、经验丰富的生活服务管家学习，也会做好辅助工作，及时递工具、清理现场卫生等。

“每次看到老人的笑脸，听到他们对我们的认可，我心里就开心，干活也更有劲头。”刘海旭说。

王光泽和刘海旭同为生活服务管家，入职时间不长。送餐、助浴、陪诊等也是他的日常工作。

同样是00后的他，带给老人们的不只是无微不至的照料，还有一份晚辈与老人之间的亲近感。

“老人们见到我们很开心，看待我们就像自家晚辈，待我们很和善。”王光泽说，“不少老人子女常年在外，缺少陪伴。我们上门服务，会尽量弥补这份缺失的温情。”

“留不住”怎么办

在万盛老年公寓院长刘猛看来，00后年轻人进入养老赛道，是老龄化社会行业升级最鲜明的新趋势。目前，年轻大学毕业生投身养老服务在一线城市早已常态化，但在本地养老机构中依旧十分稀缺，新生代专业人才缺口巨大。

长期以来，养老机构常年对外招聘护理、康养岗位人员，但最终能够踏实留下来、长期坚守岗位的，往往寥寥无几。

刘猛展示着手机里的20多条求职信息：“这20多人里能留住1人就是好的。”

他坦言，很多大学生初次接触养老行业，听说需要贴身照料老人起居、处理基础生活污物，难以突破心理关口，最终选择放弃。生理上的不适，是书本知识无法消解的，这也是新人入行最大的坎。

但在医养结合成为养老主流模式的当下，养老行业早已告别“单纯看护”的老旧模式。过去养老更多是管吃住、保安全，如今老年人更需要专业医疗护理、康复理疗、健康监测和科学养护。00后专业人才的入职，恰好补齐了传统养老的短板。他们系统学过医学、护理、康复知识，专业度更高、学习能力更强、服务理念更新，能依靠专业康复技术，精准缓解老人身体病痛，让养老服务从“兜底照料”升级为“健康养护”，实实在在提升老人晚年生活质量。

刘猛说：“为了留住这些专业人才，机构也应该为他们搭建成长通道，为专业出身的年轻人提供晋升渠道。有了上升空间，才能让他们安心扎根。未来，专业化、精细化、医疗化，一定是养老行业的发展大势，越来越多专业年轻人才扎根康养一线，必将持续推动本地养老服务提质升级，让老年人真正实现老有所养、老有所医、老有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