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是在临海读的,一半时间在老校区,也就是原台州师专;另一半时间在新校区,也就是现在的台州学院临海校区。
在老校区时,从学校后门出去上山,就能走到长城。那时长城正在修缮,每次去,都能看到工匠们叮叮当当敲凿石块,把倒塌的城墙一点点砌好。新石块嵌进老城墙里,颜色分明。长城就这样从北固山一段段延伸到巾山,重新变得完整。
站在长城上,看城墙外灵江恣肆流淌,日夜不息。中津古渡浮桥曾在,后来又消失,只留下一枝木芙蓉在发白泛灰的旧木板门窗前摇曳。对岸田野广阔,庄稼绿一茬黄一茬,老黄牛在田埂上来来回回。城墙内,鳞次栉比的老房子沿着城墙铺开,灰砖青瓦与城墙气息相同,中间也有新一些的水泥屋子,像新嵌入城墙的砖石。
从学校后山上去,经常只走一段就回来。到了周末,才会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完整座长城。而且常有一个仪式:要从东湖起步。
穿得好看些,在绕堤的垂柳间穿梭,像鲜花去映衬那些精致楼阁。站在东湖望长城,像戏曲里江南女子仰望高大威武的将军。爬完一二百级台阶,站在揽胜门向下俯瞰,东湖完全呈现出江南园林的精致秀气。
那时候懵懂,爬了无数次长城,却只浅浅知道戚继光;去过郑广文祠,也只微微了解郑虔;一字一句读过丹书铁券,也没有记住钱镠的大名;就是朱自清,背过《匆匆》《背影》和《荷塘月色》,对他和临海的渊源也不甚了解……
了如指掌的是校门口的烧饼、炒面,边上菜场的麦饼,回浦中学附近的烧烤,白塔桥饭店的蛋清羊尾,紫阳老街的豆面碎、碱水面、海苔饼……尤其是紫阳街,什么都不做,在石板路上走来走去,听听蛩蛩足音,看看两边人家晒着的衣服,闻闻木门后飘出的饭菜香气,也是好的。下雨天,打个伞,宿舍里的几个人相互调侃谁才是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叽叽喳喳的声响搭着老街木板门窗漏出的老时光,倒也相得益彰。
搬到新校区后,学校环境焕然一新,条件比老校区好了不知多少,但周末还是爱骑车去城里,大街小巷乱窜。大多时候,几个人就是去吃双平麦虾。以前老板娘放下一圈小碗、中碗,就留意唯一的大碗会落到哪个小姑娘前面。到大三,她已经主动把大碗摆到我前面,有时老板放错了,她还会出声纠正。偶尔,全宿舍到白塔桥饭店打牙祭,吃完,慢悠悠沿着老街晃,在这家店那家铺子瞧瞧摸摸,再龙兴寺转一圈,似乎又饿了,于是再凑一些钱买一袋海苔饼或烧饼,踢踢踏踏溜达到云古斋,骑上停在那里的自行车回学校。
大四下学期,快毕业了,在宿舍待得发霉,有同学说卖花去。她回家从亲戚那里批发了许多玫瑰,我们一人一辆自行车,装着满框的花就奔到长城兴善门,那边是人们谈恋爱的地方。夜色下,灯光朦胧,我们没脸没皮,连最内向的同学也敢开口要那些小情侣买一枝。一对中年男女在吵架,我们轮流凑上去对男人说买枝花哄哄女朋友,结果被人家骂了一通。但一个晚上下来,赚了几百块,几个人开开心心去老街吃碱水面。九十点钟了,行人不多,紫阳街许多店铺已经关门,灯火略显昏暗,但碱水面店生意还旺着。店门口铁皮桶锅里翻滚着烫面水,面在网勺里散开,网勺在老板手上颠着,胳膊长的筷子扒拉着面条,抽面快熟了就放入一把青菜,网勺在桶里跟着青菜游走。捞完菜,起勺,在桶沿顿一顿,漏掉多余的水,手一翻,面和菜一起落入蓝边碗。蒸腾的热气看不清人的脸,只看到一溜作料排开:大排、小排、肉丝、咸菜……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都是生活一地鸡毛的中年妇女了,想起来,还是忍不住会回味无穷。
在府城几千年的岁月里,我们的大学四年实在过于短暂而不值一提,但因为在临海生活过,即使是一粒尘埃,也有了融入过这片水土山海的幸福吧。
二十多年里,临海的变化很大。新城区高楼林立,霓虹彻夜闪烁,而老城区沿着长城包裹着紫阳街和东湖周边,似乎又没有大的改变。
临海是一个奇特的地方,现代化的高楼与喧嚣并没有削减它的古朴和宁静,反而在前行中焕发新的繁华生机。它保存的古韵,是巾山千佛塔上被风霜侵蚀的五官模糊的佛像,是龙兴寺悠扬的钟声,还是紫阳街青石板上的旧痕?又或者是东湖上钱氏家族家风的流韵?还是长城新砌的砖石,经过20多年的风雨,也爬满青苔,和几百年前的城墙浑然一体了?当然,更可能的是临海人内心持有的一份文化底蕴,从从容容地继承着小城的古老,也创建小城的现代化。
或许临海的时间,本就是两半的。一半是不断耸立的高楼,飞驰的动车,新建的大桥、快速路,代表一个城市在新时代的发展;一半在灵秀的东湖、雄伟的长城和充满古韵的老街,表示文化的延绵、历史的沉淀。一半是快的,一半是慢的。
今年年初,和朋友再去紫阳街,站在兴善门,城外灵江不语,一味东去入海。中津古渡的浮桥已重新建好,江对岸田野上泛着零星的绿意,一头牛甩着尾巴懒洋洋地跟着牵牛的老人沿着江边不紧不慢地走着,流淌着田园牧歌的诗意。城墙内的紫阳街上,游人堆满街面,像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地旋转流动。
夜晚,灯光亮起,老街在灯火通明里如一条长龙游向时空深处。我也扑进去,融入人群,像一条鱼游入鱼群。海苔饼、蛋清羊尾烧饼,熟悉的味道充斥着五官,唤起我多年前的记忆。千佛塔、千佛井、悟真坊、奉仙坊、广文祠、紫阳真人故居……唤起的是临海府城不再沉寂的千年历史。
人太多,和朋友走散了,打电话寻找,突然抬头,她在灯火阑珊处回头冲我微笑。恍惚里,我看见年轻的自己走来,也看见古城临海携着古老的文化基因走向年轻态。这一刻的时间,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临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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