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与梅兰芳:高山流水抚瑶琴

一

南通博物苑北侧围墙外,有两尊青铜雕像。铜像背后,立着几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一副对联和一首诗。

“檀板尊前,愿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健;梅枝别后,是雅相知,不相见,只相思。”石碑上的这副对联,上下联分别借典北宋词人晁端礼和南宋词人石孝友《行香子》里的名句,寓意彼此本是灵魂契合的知己,却无法相见,只剩无尽的相思。

这两个灵魂契合的知音,就是南通的“状元公”张謇和祖籍泰州的京剧大师梅兰芳。

“人生难得是知己,烂贱黄金何足奇。毕竟南通不虚到,归装满压啬公诗。”刻在另一尊石碑上的这首诗,则是梅兰芳在更俗剧场连演十一天后,临别时写给张謇的。

1914年冬张謇赠梅兰芳楹联;1922年6月梅兰芳贺张謇七十大寿《一叶观音图》

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钟子期便听见了“巍巍乎若泰山”;志在流水,便听见了“洋洋乎若江河”。张謇与梅兰芳的楹联间,诗行里,瑶琴上,满是这高山流水般的潺潺音符。

二

京师乐籍噪青衫,家世同光潮至咸。

歌彻碧箫莺欲哑,舞回红缓凤教衔。

千人笑得都成趣,一艺传名信不凡。

已幸品题归士类,姓名应付五云菡。

这首《观梅郎戏因赠》的七律诗,最初是题在一把折扇上的。

1914年秋风乍起,北京城里的天乐园戏台上却是一派春意。

锣鼓声歇,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郎收起《黛玉葬花》的花锄,台下前排,一位六旬长者缓缓起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梅欧阁诗录》刊梅兰芳《黛玉葬花》《贵妃醉酒》剧照

长者就是时任民国农商总长的张謇,而在千里之外,他创办的南通大生纱厂里,机器日夜轰鸣。少年乃生于梨园世家的梅兰芳——其祖父梅巧玲为“同光十三绝”之一。

“走!会会梅老板去。”戏罢,邀请张謇看戏的梁启超提议。张謇饶有兴致地来到后台,见到了梅兰芳。

“通体婀娜绰约,隐秀无伦。”张謇对这个少年郎演的黛玉倍加赞赏,一番交流后,还提出了值得推敲之处:“惟看《西厢》一段,黛玉接口说‘有趣’一句可去。黛玉口中以为有趣,只在微笑中落出,剧情似尤超妙。”梅兰芳听后连连点头。

《梅欧阁诗录》所载张謇、梅兰芳、欧阳予倩肖像

初次谋面,张謇苦无相馈之物,拟将随手的那把玉坠扇赠给梅兰芳,以作知音般的酬答。一旁的梁启超说,“有扇无诗枉然也”,便鼓动张謇在扇上题诗相赠。

于是,《观梅郎戏因赠》题在这把“状元扇”上。消息不胫而走,瞬间成为一段梨园佳话。

而“状元扇”的人文花絮在清代尤其繁盛,“状元扇”不仅是获赠亲友的无上荣耀,更是“斯文在兹”的最佳写照。比“状元公”小四十一岁的“梅郎”得此“状元扇”,自然如获至宝。

三

“南派北派会通处;宛陵庐陵今古人。”

张謇题写的这副楹联,连同匾额“梅欧阁”,至今仍悬挂在南通更俗剧院二楼西厅。

“梅欧阁”当年陈设

梅兰芳与欧阳予倩两位京剧大师,应张謇之邀在更俗剧场落成之初联袂出演。为纪念这一梨园盛事,张謇在此独辟一阁。

楹联借典宋代诗文大家梅圣俞(宛陵)和欧阳修(庐陵),暗切梅兰芳、欧阳予倩的名姓。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用心隐喻南北京剧艺术的琴瑟和鸣。南与北、古与今、旧与新,都收进了一副楹联里。

黄历翻回到1919年,这一年张謇在南通做了两件与戏剧相关的大事:一是创办伶工学社,开启中国系统化新式戏剧教育先河;二是兴建更俗剧场,为近代新式戏曲演出树立范式。

伶工学社创办之初排练场景

1919年9月中旬,伶工学社成立,礼聘戏剧先驱欧阳予倩主持教务、改良剧艺,梅兰芳受邀担任名誉社长,一时南通艺风大振、海内瞩目。伶工学社“是为社会效力之艺术团体,不是私家歌僮养习所”。废除体罚,张謇一心想摒弃“火逼花开”那一套教法。

当年11月1日,更俗剧场拉开大幕。更俗,更的是旧俗,立的是新风。

“国之社会不良极矣。社会苟不良,实业不昌,教育寡效,无可言者。而改良社会,措手之处,以戏剧为近……戏剧不当沿伪习陋。”张謇在《更俗剧场缘起》里这样写道,“教育以通俗为最普及,通俗教育以戏剧为易观感。”

四

更俗剧场落成的那个冬天,濠南别业的梅花早早绽放出“春消息”。

朔雪零涂下汉皋,飞来江上彩云遥。

也应隔阔惊吾老,转为流年惜子韶。

坐烛烬长诗思窈,檐梅香定酒魂消。

玉珰尽有从前感,花竹团栾得此宵。

1920年1月7日,张謇喜不自禁地写了这首《喜梅郎至花竹平安馆》。派去汉口接梅兰芳来通演出的“大和号”轮船刚刚解缆启航,他就将濠南别业旁的花竹平安馆收拾妥当。此时离梅兰芳下榻之日还有五天之多。

花竹平安馆是张謇1908年为元配徐夫人修建的康养之所,取意“花开富贵,竹报平安”,用来接待梅兰芳也是用心之至。

“朔雪”纷飞中,一位六十七岁的长者,驻足码头,翘首以盼一个二十六岁的后生,恨不得那片“彩云”旋即从江上飞来。

1920年1月12日,张謇在更俗剧场举行盛大仪式欢迎梅兰芳一行

1月12日,寒风吹不散滚烫的热情,当“大和号”驻锚天生港码头,梅兰芳第一次踏上南通的土地,张謇健步迎上去,喜悦填满脸上的沟壑,从前的“孤虚感”一扫而空。

当晚,梅兰芳以诗回赠,题作《呈啬公并赠孝若公子》:

积慕来登君子堂,花迎竹护当还乡。

老人故自矜年少,独愧唐朝李八郎。

公子朝朝相见时,寓中日影到花枝。

轻车已了常行事,接坐方惊睡起迟。

面对那位偏偏总爱“显摆”自己还年轻的老人,这位二十六岁的客人,当场接住了主人那句“也应隔阔惊吾老”。

第二天,梅兰芳以《黛玉葬花》开演,是遵照张謇的建议改了的戏,欧阳予倩唱了《送酒》。张謇当晚在日记里写了一句:“可谓异曲同工。”

1920年1月,张謇与梅兰芳一行在南通博物苑南馆门前的合影(左起:薛秉初、张孝若、欧阳予倩、张謇、齐如山、梅兰芳、姜妙香、姚玉芙)

胡琴伴着锣鼓点,在更俗连奏十一天。时值隆冬,场场爆满,加座票也秒空。每场必到,每剧必诗,更成了张謇的每日必修。评《贵妃醉酒》:“环自嫌肥梅自瘦,酬珠今日不须疑。”评梅欧联袂上演的《游园惊梦》:“绝世难双杜丽娘,只须天壤有梅郎。”

《梅欧阁诗录》刊梅兰芳《嫦娥奔月》《春香闹学》《天女散花》剧照

1月 24 日,梅兰芳北归。张謇和地方士绅一直送到城外的候亭。候亭是专门为这次送行赶建的。他还写了好几首送别诗,其中《惜别》尤为感人至深:

梅郎旷绝五年别,来晤啬翁十日期。

县人传说若异事,郎日一剧翁一诗。

郎以慧为命,翁以狂胜痴。

亦幽亦憨亦警敏,能为仙人能健儿。

艺之精进有如此,色相变幻诗所资。

梅兰芳则回赠了后来刻在石碑上的那首《临别赋呈啬公》,“毕竟南通不虚到”的诗行里写满知己情深。

别后两天,张謇又写了一首《别后忆浣华道上》:

握别临歧意未颓,明年莺燕定能催。

何因川路飙轮响,却到残更枕上来。

“路上车轮的响声,怎么半夜跑到我枕头边来了?”这不是梦中的呓语,而是别样的挂念。

五

别后的车轮在枕边响了八天后,张謇开始编一本诗集,恰似对这“百年一瞬”梨园盛事的潺潺回响。

他给诗集取名《梅欧阁诗录》,荟萃梅兰芳在通演出期间百余名家诗作及梅欧剧照十九帧,还有自己的肖像。

该图片使用了AI生成技术

诸家之作,或品赏梅欧舞台绝艺,或描摹身段唱腔之美,或称颂张謇兴学兴艺、改良风俗之功,或记录南通雅集盛况、歌咏礼乐复兴气象……

“人情有七情,人伦有五常,礼乐生于自然、发于心性。七情之抒发,不可放纵泛滥;五常之准则,不可虚枉悖逆。文艺戏曲若流于俚俗淫靡,则败坏心性、颓坏世风。张氏创设剧场、学社、辑录诗录,本意在于正本清源、匡正艺风,令世人于歌舞声色之间知节制、明礼义、守本心、厚人伦。”

张謇在《梅欧阁诗录》卷首自序这样阐释了自己“以艺载道、礼乐育人”的戏剧精髓。

雍容清雅的辞章,饱含生息的笔墨,民国初年文人厚遇梨园、艺家深通文墨的交游盛况跃然纸上,一代梨园风华、名士风流、知音深情永久定格。

《梅欧阁诗录》刊欧阳予倩《思凡》《黛玉葬花》《馒头庵》剧照

《梅欧阁诗录》,抚动的不只是琴弦,更是梅兰芳的心弦。1922年6月,梅兰芳“天女散花”般再赴南通,专程为庆贺张謇七十寿辰而来,并敬赠自己亲手创作的《一叶观音图》。

张謇一看“为之大喜”,即兴题长诗一首,落跋为:“浣华近年殚精艺术,尤致力于书画,其于前人用笔设色颇有领悟。此帧为余生日所赠。态庄丽而不纤,意旷逸而弥敛,可谓佳作。佳则当公诸人,献诸佛,因以奉存南山观音院绘绣楼上,系诗当偈。”并将此画陈列于狼山观音院公之于众。

弦上流淌的音符,伴着江涛,汇入浩渺无极的海天。

1922年6月,前来敬贺张謇七十大寿的梅兰芳一行在南通博物苑味雪斋合影(左起:姜妙香、姚玉芙、梅兰芳、张謇、王凤卿)

六

瑶琴引,引的是知音永相随。

民国三年,张謇来到天乐园的那个冬夜,《黛玉葬花》的胡琴,并不知道自己奏响的还是一曲《高山流水》。弦上弹出的是南通的江风、泰州的月色、梨园世家的血脉,还有状元郎一生的宏愿。

2026“苏超”淘汰赛10月11日“南鸟巢”南通队主场迎战泰州队 彭常青 摄

后来的岁月长河里,那把琴上的音符一直在流淌。流到更俗剧场的开幕,流到梅欧阁的落成;流到“大和号”从江上飞来,流到梅兰芳“毕竟南通不虚到”的那个春天;流到五六十封信笺的折痕里,流到拍天而来的无边波浪中;流到通泰船舶海工集群的携手间,又流到如今“苏超”的绿茵场……

高山流水,生生不息。

作者 | 王义群

编辑 | 王艺贝

责编 | 董佳慧

审核 | 俞文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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