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川刚发来一段采访有感,写的是高爱娟。
2011年底,王美川刚进杭州越研会,会长是高爱娟。那时候排《宝莲灯》,她演龙套天兵。在后台换快靴时,高爱娟看见她没穿白袜子,非常严肃地说:不管观众看不看得见,作为演员就一定要准备好彩衣彩裤白袜子,不能有一点差错。也就是从那时候起,王美川知道了上台一定要准备白袜子、穿白袜子,演出准备不能有丝毫差错和侥幸。她说,高爱娟台下和蔼可亲,总是笑意盈盈,温暖鼓励人,但对于舞台上的一切,是非常认真且严肃的。她特别敬重德高望重的高老师,也从她身上学到很多。
这段话说得很朴素。但她记住了白袜子。白袜子,观众看不见。但她记住了。
我和美川相识,也在那个时候。她还在德清某派出所当警花。排练的号角一响,她便抽身赶来越研会。常常是一路奔波,满头热汗,额前发丝濡湿贴在脸颊上,妆也晕开了,却无暇顾及。她不是科班出身,是地道的票友,得刘小凤老师悉心点拨,沉下心苦练吕派,晨昏不辍。嗓子清亮,扮相俊秀,可真正打动我的,并不单是台上的声色。
后台人来人往,嘈杂纷乱。每回演出结束,她总记着扶年长的老票友上下台阶,帮老人拎包递水。我曾亲眼见她蹲在后台角落里,俯身替一位老人系好松开的鞋带,起身轻轻掸去掌心浮尘,淡淡一笑,又转身忙起杂务。那一刻我心里明白:心怀温厚、肯沉得下身段的人,终有一天,是站得住大舞台的。
在越研会,我始终秉持一个信念:抓新戏,育新人,开新篇。与美川互加微信后,我们常常闲谈越剧,聊传承,聊剧目。数年前一日,我正翻阅杭州才女陈端生的《再生缘》,闲谈间打量她,见她眉宇聪慧,兼有飒爽与温润,便随口笑言:“有机会,你不妨试一试《孟丽君》。故事本就出自杭州,你的气质,与这个人物格外相契。”彼时她只是一笑,权当一句闲谈趣语。谁也未曾料到,随口一说的期许,日后竟照进了现实。
机缘不期而至。史济华导演筹排深圳版《孟丽君》,将领衔主演的重担交到了她手上。那是她第一次在外独扛全本大戏。整整十个月,日复一日打磨排演,在史济华先生的指点下,一点点搭建起孟丽君完整的人物骨架。她把诞生于杭州的故事,带到了大湾区的舞台。传统越音回响在南国都市,打动了大批年轻观众。这场深圳演出,是她艺术道路上重要的筑基,也为两年之后回归故土杭州的登台,埋下深深的伏笔。
时光来到2026年9月6日,萧山剧院的大幕缓缓开启。为纪念越剧诞生一百二十周年、王文娟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杭州越研会倾力复排的《孟丽君》正式上演。这一次,美川回到家乡,担纲领衔主演。
台上名家托举新人。陈雪萍、周燕、叶惠萍三位国家一级演员同台助阵,老艺术家们手把手传艺,唱腔、身段、人物心绪,一处处细细推敲打磨。本剧由王艺娟出任艺术指导,严守王文娟先生正统王派表演体系,不猎奇、不魔改,一心还原经典本真气韵。
历经两年沉淀,再演孟丽君,美川的演绎已是另一番境界。《游上林》一折,是王派家喻户晓的名场面。她扮作郦丞相周旋帝王身侧,唱腔婉转灵动,眉眼之间藏着孟丽君的机敏与隐忧,一颦一笑分寸恰到好处,台下掌声阵阵,漫过整个剧场。待到《观画像》,对着画像暗自缱绻,王派唱腔温润沉挚,把朝堂伪装之下的儿女柔肠娓娓道出。及至《金殿会审》,全剧矛盾推向顶峰,唱腔层层抬升,戏剧张力奔涌而出,将女子身陷危局却不屈不挠的胆识风骨演绎得淋漓尽致。整台剧目恪守老戏韵律,不做哗众取宠的改编。曲终落幕,不少老戏迷由衷感叹,终于寻回记忆里正宗醇厚的王派味道。
从深圳到杭州,跨越两年光阴。在深圳,她兼容多派,锐意求新,致力于让更多年轻人看见越剧的魅力;回到故土,她洗去浮艳,向内沉潜,回归王派的艺术本源。主攻吕派、兼习王派的她,已是杭州新生代花旦中,为数不多能够完整驾驭这部大戏的青年演员。当年那个奔波于派出所与排练场之间、一身汗水的票友,如今稳稳立在剧院的聚光灯下,接住了孟丽君这副千钧的角色重担。戏迷盛赞,称这是“杭州本土越剧新生代的闪亮登场”。
演出落幕之后,她接过我曾经的职务,就任越研会副秘书长,同时兼任爱越小站·杭州越研站站长。舞台之上,她是智勇绝代的孟丽君,光彩照人;舞台之下,她依旧躬身耕耘,扛起越剧新人的义务与责任。
十余年岁月匆匆而过。我亲眼看着她,从后台热心忙碌的票友,一步步走到萧山剧院的舞台中央。那个曾经蹲下身替老人系鞋带的姑娘,如今接过前辈递来的薪火,把陈端生笔下的杭州故事,把王文娟先生留传下的王派艺术,稳稳接续下去。
有些期许,起于一句戏言;有些光芒,来自日久天长的耕耘。美川没有辜负岁月,亦没有辜负众人的殷殷期许。
她记住了白袜子。观众看不见,但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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