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到长安的时候,走在街上看见“阿能面馆”“明耀小锅面”的招牌,有些恍惚。那种感觉,像在异乡听见了乡音。
兰溪是钱塘江上游的千年商埠,水路通达;长安是钱塘江下游运河边的千年古镇,也曾是繁华商埠。两地相距百余公里,一江相连,千年商脉遥相呼应。
兰溪人爱吃面,城里有三百多家面馆,一天要卖出近十万碗手擀面。长安也是吃面胜地,面馆有只烧早餐的,有只烧中饭的,还有单做晚餐加宵夜的。街头随便一家,味道都不会差。
兰溪人爱吃面,古已有之。明清时期,兰溪是三江交汇的商埠,码头边舟楫如云,日行千帆,南来北往的商人、船工、脚夫吃面,吃着吃着就吃出了习惯。那时兰溪的面叫“簰面”。江上竹筏林立,一根根竹排浮在水面,像极了面馆里刚切出来的面条,兰溪人便给面起了这个小名。我小时候听长辈说“撑竹筏,吃簰面”,感觉吃面这件事本身就连着一条江。
等我记事的时候,兰溪城里有一家国营面馆“奎元馆”,他们家的片儿川是那时请客的招牌面。爸妈偶尔会带我和哥哥去吃,现在想来,嘴里还留有面汤的鲜味。
后来生活条件好了,面店的牛肉面开始走红。最先出名的是“旗开牛肉面”。要吃一碗他家的面,时间没凑对的话,排队基本都是半小时以上。很多时候是先站着看人家吃,再是坐着看人家吃,轮到自己吃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但为了那一口,大家还是愿意去。
兰溪人做面,讲究“一碗一烧”。番茄、黄牛肉、水亭千张、游埠白壳辣椒、自家腌的雪里蕻、大蒜等猛火爆炒,加清水文火煮沸;面在另一只锅里煮到半熟捞起,再放进有浇头的锅同煮,让面条把汤吸进去。炒面的师傅站在铁锅前,颠锅、翻炒,火苗蹿起来,整条街都能闻到。我去店里吃面,总爱站在师傅面前看他们烧面,有点偷师学艺的味道。
兰溪的面条是手擀的。很多师傅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揉面、擀面、切面,五十斤面粉在手下变成面条,两个多小时的忙碌,一天里要卖的面就准备好了。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一致,叠成梯田状,一刀下去,根根分明。这些是藏起来的真功夫。
家里也做手擀面。我们家做面吃是改善伙食,有点仪式感。妈妈常常头一天就宣布,第二天要擀面条。第二天一早,她去菜场精挑细选配菜,下班后早早回家忙活。有段时间我想,妈妈可能是不擅长做面食,才要那么早准备。其实,就一碗面而已,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后来我才明白,那种“麻烦”里藏着兰溪人对吃这件事的认真。
到了长安,我发现这里的人对面条也是认真的。和兰溪“一碗一烧”的做法一样,长安镇的面多是明灶小锅,师傅现场炒浇头、煮面,烟火气十足。
曾听当地同事聊长安的面,说面馆密度高、风格各异,各有各的脾气。我第一次吃的是秀珍面馆的蟹面,用的是细细的碱水面,干挑的做法。鲜活的梭子蟹或青蟹是现场可以自选的,红烧的酱汁浓郁,和兰溪面的咸辣比,它是偏甜口的。面条上桌的时候,闻着锅气中的鲜香,看着红红的蟹壳和油亮的细面,原本不怎么饿的,也想马上来一口。
有一次我在长安的一家面馆吃面,听见旁边的本地人用当地话跟老板说“老样子”。那一瞬间我想起兰溪面馆里的老客,他们说“老样子”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两个地方,吃面的人说的话是一样的。
在长安工作多年,面馆吃了不少,有时有朋自远方来,也会特地带去尝尝明耀小锅面、秀珍面。有些朋友问我长安面和兰溪面的区别。我说,你看两地的地形就明白了。兰溪三江汇聚,四面环山,山水之间透着一股英气,面条也是,无论是手擀的面身,还是咸辣的浇头,都带着一股冲劲儿;长安是平原,历史上曾隶属杭州,挨着上海,南宋时期很多世家大族迁居在此,口味上偏甜,更显温和。
在长安偶尔想家时,我会去面馆坐坐。看着师傅站在灶前,热油、下料、翻炒,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会恍惚觉得,自己坐在兰溪的某家面馆里。
味道当然不一样。长安的面更鲜、更清淡,兰溪的面更浓、更热烈。但排队等烧面的感觉是一样的。看着师傅一次一次地颠锅,等着自己那碗面出场。朋友问的那个问题,我到最后也没说出谁高谁低。两座城,隔着一百多公里,一条江,各烧各的面,各守各的灶头。
一碗面,装下两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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