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深处,有一所只有三个学生的学校

在安徽六安大别山深处

有一所乡村小学

这所学校很小

小到走完一圈用不了几分钟

学校里只有

三个学生,两位老师,一名家长

中午十一点半,炊烟升起,穿过院子里那棵木瓜树的枝叶,散进大别山初夏的薄雾中。这是安徽省六安市霍山县大化坪镇中心学校青枫岭教学点里再家常不过的一顿午饭,五个菜,六个人,一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早在2007年,在上海市和安徽省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的牵线下,上海的一家爱心单位捐款兴建了这所学校。

窗外是大别山层层叠叠的绿,教室里三张课桌安静地靠在一起。三个学生、两位老师、一个门卫兼做饭的家长,是学校全部成员。中午这顿饭,是他们一天里聚得最齐的时候。

老师们

校长潘声发今年57岁。1989年从霍山县师范学校毕业,他回到家乡的青枫岭小学教数学,一待就是37年。青枫岭小学是潘声发的母校。“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回来我觉得踏实。”

刚到学校那会儿,学校还有100多个学生、10来个老师,后来学生越来越少。2018年,学校只剩一个学生。2019年到2021年,整整两年,潘声发一个人教一个孩子,又当老师又当保姆。“当时也想过出走。”潘声发说。一个老师,一个学生,校园空荡荡的,“都不像学校了。”

是学校唯一一个学生的家长留下了他,那也是潘声发曾经教过的学生。“潘老师,你不要走,走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与妻子离异后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有老人要照顾,去镇上陪读要租房,地里的活没人干,他负担不起。看到曾经的学生流眼泪,潘声发没忍住,也流了泪。

“人家说教师是良心职业

学生有需要,我就不能走”

潘声发说

他还是留了下来

2021年,另一位老师叶兴旺也调来了。突然来到一所只有两个学生的学校,叶兴旺一时间很不适应——以前一个班50多个孩子,上课要扯着嗓子喊,如今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都能听见回声。整整一年后,他才习惯这种感觉。

叶兴旺在给孩子们上体育课

明年退休,叶兴旺有点舍不得

“毕竟像这样

跟学生朝夕相处、一起吃饭

如同一家人的感觉

不是所有老师都能体会到的”

姐妹俩

程馨雅在青枫岭教学点上四年级

小名叫嘟嘟

五年级的石露菡

给她起了个更响亮的外号

——“虫姐”

一个上午,“虫姐”一口气抓了三只虫,她给每只虫都起了名字编了故事。虫子从手臂爬上她的脸,她还笑得像朵花。

程馨雅

她的笔袋里装着另一个宇宙,是一群纸折的小猫。灰猫、蓝猫、彩虹猫,还有牛奶猫、牛奶猫的妹妹、小可爱、捣蛋鬼、女警察、老师咪……每只都有名字,每只都不一样。她一只一只掏出来介绍,摆了一桌子,像在办一个纸猫的展览。

程馨雅做的折纸小猫

程馨雅的妹妹也在学校

大名王世馨

大家都叫她豆豆

王世馨

当时,她还没到上小学的年龄,每天跟着姐姐来学校上学前班,姐姐上课她就在教室外面玩,是个可以随时“听墙角”的“自由人”。

姐妹俩的父母都在外打工,曾祖母卧病在床,爷爷腿脚不方便,全家就靠奶奶胡继菊撑着。“家里还要人照顾,没办法送小孩到城里读书,但这里也挺好的。”4年前,胡继菊开始在学校帮忙做饭,兼职门卫,每个月能有些固定收入。“潘老师和叶老师不像老师,”她说,“跟我们更像一家人。”

姐妹俩的家就在学校附近,下午学校放学了,潘老师将两个孩子捎到山下村委会后的路口,姐妹俩蹦蹦跳跳着自己走回去。家门前有个大斜坡,是个天然的滑道。姐妹俩都爱蹲在一块自制的滑板上,一次又一次从坡顶滑下来,风把头发吹得飞起来,笑声跟着人一起冲到坡底,她们说,这就是“飞”的感觉。

石露菡

三个孩子里

还有一个叫石露菡

她家住在更深的山里

离学校有好几公里

开车要15分钟

石露菡

她活泼好动,爱唱歌爱跳舞,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自己的“原创歌曲”,歌名叫《天边那朵红霞》:“天边那朵红霞,红得让我心化,我的每个动作,让你无法自拔。啦啦啦啦啦啦。我就像那朵云霞,也都让你心化。”一个星期天,爸爸不在家,她在去喂猪的山路上走着走着,哼出了这首歌。“没什么含义。”她说,“就是唱一些很美好的事。”

“把孩子交给潘老师

比我自己带着还放心”

今年43岁的石良浩是潘声发的学生

7年前,就是他的恳求

让潘老师决定留下

说起自己的老师

这位憨厚的汉子声音就颤了:

“潘老师和我确实情同父子

对他的感谢没法用语言表达”

石露菡和爸爸

儿子石振宇当时是青枫岭教学点唯一的学生。每天都跟着潘声发,两个人面对面上课,中午饭是潘老师给做的,潘老师吃什么石振宇就吃什么。石振宇小时候在城里上过学,后来父母离异,他被爸爸带回山里。转学回来那会儿,成绩不太好,加减法还行,乘除跟不上,是潘声发一点一点给他补了回来。

如今,日子一点点好起来了,石家新造的两层楼里,贴满了石振宇和石露菡从小到大的奖状。石振宇更大的梦想是考上北大清华。很小的时候,在浙江杭州打工的爸爸带他去过一次上海,但他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想着,等长大了,自己走出去看看。

一扇窗

石露菡、程馨雅和小豆豆,都从未走出过这个小山村。潘声发对于选择坚守家乡无怨无悔,但他最大的愿望仍是希望孩子们走出去。

2023年

“家”里来了新成员

——上海“希望网校”的年轻老师

这些来自上海各大高校的大学生志愿者

隔着屏幕成了孩子们的新老师

渐渐地,也成了孩子们的新朋友

他们教音乐、美术、英语

这些课潘声发和叶兴旺教不了

“我们以前是边学边教

人家是专业的。”潘声发说

一堂美术课网课,屏幕那边的范子龙老师教孩子们做黏土水母。视频还没放完,程馨雅已经捏出了个大概,速度快得惊人。石露菡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搓着水母的触手,一条一条排好,形状匀称,颜色还得搭配好。豆豆还在揉黏土,揉得满手都是颜色,抬头看看前排的姐姐们,又低头继续揉。

教室里,到处都挂着孩子们的作品,有元宵节做的兔子灯,有“五一”国际劳动节画的多肉植物,有夏天画的冰激凌,也有冬天时做的水彩娃娃。这都是网课的“成果”。石露菡最喜欢音乐课,程馨雅最喜欢美术课,问豆豆,她嘟囔着说“都喜欢”。

“有网课的那天,她们早上起来就特别高兴。”潘声发笑道。他明显感受到了网课给学生带来的不同:“没有网课之前,孩子们跟我们这些老头子上课,板板正正的,放不开。网课老师年轻,有活力,她们就像跟哥哥姐姐相处一样,轻松、热闹、敢说敢笑,现在性格都活泼开朗了许多。”

潘声发说,“希望网校”项目最大的意义,是让这些连同龄伙伴都缺失的山里孩子看到更广阔的外面的世界。“山里的老教师讲不出AI时代的东西,年轻老师能。他们就像新鲜血液,让我们这个家有了新的生机。”

这所学校很小

小到走完一圈用不了几分钟

这所学校也很大

大到装得下一个又一个孩子

从学前班开始的全部童年

而屏幕那头的上海志愿者

让这个空间有了无限延展的可能

倪德胜是青枫岭教学点所属大化坪镇中心学校的党总支书记。他告诉记者,青枫岭这样只有几个学生的教学点,全镇还有两个。“只要老百姓需要,哪怕只有一个学生,我们也会保留这些教学点。”他希望能更快地让其他教学点享受到青枫岭这样的“待遇”,开出更多的网课。

下午放学

潘声发照例把孩子们送到山脚下

大别山的天空辽阔

还没下山的太阳

把三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刻,如果有人

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抬起头

看到的,应该是同一片天

文字: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晶晶

图片: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施培琦

编辑:粟瑶

校对:邵海涛

审稿:梁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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