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汪曾祺,解锁江苏这座被低估的宝藏县城

说到高邮,很多人先想到汪曾祺和咸鸭蛋。汪曾祺也曾替家乡感慨:外地人一听说高邮,就说“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但真正走进高邮会发现,这里并不只有咸鸭蛋。它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也是全国24个“文学之乡”之一。

第一次到高邮,印象最深的往往是水。从邵伯沿大运河过来,一路都是水:先是邵伯湖,接着就是高邮湖。从空中俯视,高邮湖水面开阔,且明显高于东边城区,看起来像一座悬湖。原因是高邮湖湖底平坦、地势偏高,河床比运河东岸城区地面还高;上游淮河改道来水经高邮湖入长江,使高邮湖常年水量丰沛。高邮湖一般水位在5.5米,汛期峰值可达9.5米,而高邮市区海拔一般为3~4米。因此,高邮湖确实是一座悬湖。

在这里生活的人,每天出门上班、上学,一抬头就能看到一大片湖水悬在头顶。由此形成高邮一道奇观:鱼在天上游,人在岸下住。站上高邮运河东堤往下看,可以俯瞰下面人家的屋顶;放风筝的孩子在堤下跑,风筝却飘在堤上人的脚底下。汪曾祺曾写“高邮是个泽国,经常闹水灾”,这并非文学修辞,而是当地人千百年来贴着水生活、又时常担心水患的真实写照。

《江苏水利史》记载,这份与水的缠斗与共生,最终被当地人驯化成一个传世水利奇迹:2021年,里运河—高邮灌区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江苏首个跻身该名录的灌溉工程。汪曾祺生前三次回乡。1981年第一次回来时,他造访了家乡的水利枢纽,听闻灌区“要水一声喊,不要关闸板,放水穿花鞋,看水打洋伞”的自流灌田景象,回去后写了小说《故乡水》。

高邮是中国唯一以“邮”命名的城市。公元前223年,秦王在此“筑高台、置邮亭”,高邮从此建城。始建于明洪武八年的盂城驿,是全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古代驿站,仍立在南门大街,被称为“中国邮驿史的活化石”。如今驿站里办起主题邮局,推出“盂城慢递”“一日邮递员”体验。

高邮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高邮市社科联主席周荣池说,用4个字概括高邮文脉,就是“古”“文”“邮”“水”。“邮”“水”指邮驿和运河;“古”指高邮历史悠久,拥有7000年文明史、5500年稻作史、2100多年建城史。高邮自古与“文”结缘,北宋婉约派词宗秦观、诗人孙觉,明代南曲之冠王磐,清代训诂大师王念孙、王引之父子,当代著名古生物学家孙云铸、著名作家汪曾祺等,都是高邮文脉的代表。宋代诗人曾几曾用“忆昔坡仙(苏东坡)此地游,一时人物尽风流”来形容高邮。

高邮人有句骄傲的话:“古有秦少游,今有汪曾祺。”北宋年间,苏轼途经高邮,与秦观、孙觉、王巩四贤相聚文游台,饮酒论文,留下千古佳话。秦观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传唱至今。当年他两次科举不第,受苏东坡此次高邮之行的鼓励,第二年考中进士。

如今,文游台相对冷清,与汪曾祺纪念馆的熙熙攘攘形成对照。汪曾祺曾笑称,自己在高邮只能排第三,前面还有秦少游和咸鸭蛋。汪曾祺的文字明白如话,一读就懂,甚至可以照着文章学做菜。

汪曾祺纪念馆是2020年为庆祝汪曾祺诞辰百年而建,为清水混凝土现代楼宇,设五个主题、十一个展厅,叙说汪老的文学人生。2025年,纪念馆接待游客35.9万人次,门票免费,馆内咖啡、文创与汪曾祺著作消费达158万元。纪念馆墙上有一个三角形镂空,恰好框住高邮东大街,一家“红太阳双黄蛋”的大红招牌嵌在当中。

走出纪念馆,面前就是汪曾祺笔下的东大街,街上的小饭店、小门店,甚至理发店、浴室,很多都出现在汪老的文章里。纪念馆对面“二子蒲包肉”的店主,是汪曾祺小说《异秉》中人物“王二”的原型王广喜的后人。平日店里会把蒲包肉切好让客人带回家;遇上节假日汪迷蜂拥而来,店家只能请客人回家自己切。

穿过东大街,经过大淖巷、草巷口、竺家巷三条老巷。竺家巷9号是汪曾祺故居,两间寻常青砖小楼里住着汪曾祺的弟弟汪曾庆、妹妹汪丽纹和妹婿金家渝,门贴上是后人写的汪先生最喜欢的旧联:“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三条老巷都不长,为南北走向,南端是《大淖记事》里的大淖。当年运草运货的船只在此停泊,工人们挑着担子在巷里进出;如今大淖空无一人,水清面宽如镜,倒映天光云影。

当地人气最高的茶馆要数“春来茶馆”,与汪曾祺编剧的样板戏《沙家浜》里的春来茶馆同名。它开在通湖路,门面不大,却锅气十足:包子饺子现包现蒸,绝无预制品,客人来了即蒸;菜单由食客自己拿纸手写。节假日一开门,店前便聚集起摄影发烧友。

“十一”前夕,江苏读城行动秋季示范活动落地高邮。当地文友介绍,在高邮,医生在写作,钟表匠在写作,厨师也在写作。2016年,高邮文学爱好者发起成立“汪迷部落”,十年下来公众号粉丝超过5.2万,会员遍布大江南北甚至海外,孙郁、郜元宝等学术名家也赶来义务讲学,分文不取。

一座城,把一个作家做成了最大的文化IP,也成为许多人奔赴高邮的理由。这个国庆假期,汪曾祺纪念馆门口照旧人潮涌动,问来者“是来旅游的吗”,回答常常是:“是来访汪曾祺的!”纪念馆工作人员姜红兰说,这些汪迷以年轻人居多,汪曾祺的文章初品像水、再品像酒,文章的“小温大爱”抚慰了人的心灵。

文学,成为这里最温柔也最持久的一支流量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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