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深圳,阳光还带着夏日的余温,从南海吹来的风里,却仿佛裹挟着一缕来自西北的粗粝与苍茫。
深圳美术馆的展厅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正缓缓走过一件件雕塑。她的步子很慢,有时停下来,伸出手却不触碰,只是悬在雕塑上方,像在抚摸一个久别重逢的孩子。她是何鄂,九十岁了。展厅里陈列着的,是她跨越七十余年的八十九件雕塑、十八幅手稿。从黄河之滨到南海之滨,她把大半辈子的光阴,都搬到了这座城市。
海风里,听见黄河
很多人认识何鄂,是从《黄河母亲》开始的。
那是一座温柔得让人想落泪的雕塑。花岗岩上,一位母亲侧卧在波涛之上,长发如河水般流淌,怀中一个婴儿安然嬉戏。母亲没有豪迈的姿态,没有激昂的表情,她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卧着,温柔得像每一个人的母亲。就是这件作品,在四十年前,震动了整个中国雕塑界。
在此之前,中国的城市雕塑刚健、雄浑、宏大叙事,像纪念碑一样坚硬。何鄂却把女性的柔美、母爱的温情,揉进了巨大的花岗岩里。她让一座城市的地标,有了心跳。
可如果你以为《黄河母亲》就是何鄂的全部,那就错了。
“母亲河之恋——新中国第一代女雕塑家何鄂雕塑作品展”分成“起、承、转、合”四个篇章。“起”篇里,《黄河母亲》静静卧着,旁边是她摹制的十三件敦煌彩塑。那些彩塑很小,却每一尊都透着千年风霜的气韵。再往里走,有粗陶小品《黄土》,粗糙的泥巴上还留着手指印,拙朴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还有《希望星辰》,小小的泥人仰着头,像是在看天。那些作品不宏大,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生命力。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把泥土捏出这样的温度?
江南女儿,向西而去
何鄂祖籍上海金山,生在武汉,长在战火里。十五岁那年,小姑娘一个人跑到西北,考进西北艺术学院,成了大西北第一个学雕塑的女生。那时候做雕塑,是重体力活,和泥、搭架子、翻模,样样都得自己来。一个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孩,抡起锤子斧子,和男人们一起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愣是没喊过一声苦。
后来,她去了敦煌。那一年,她二十五岁。
在莫高窟的日子,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戈壁滩上风沙漫天,洞窟里阴冷潮湿,她每天提着油灯,爬上爬下,对着斑驳的彩塑一笔一笔地临摹。同一洞窟里两尊对称的天王像,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她一点点比对,硬是找出了十三处细微差别——衣领的翻折、甲胄的纹路、绳带的系法乃至神情气质,各不相同。何鄂读懂了:古代的工匠不是机械地在完成任务,他们偷偷地在既定范式里,赋予了每个人物鲜活的性格。
敦煌研究院的韩卫盟说,何鄂先生从细微入手,与唐代那些无名塑匠展开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这一对话,就是十二年。
很多人以为,临摹就是照猫画虎。可何鄂在洞窟里做的,远不止于此。她在那些斑驳的色彩和线条里,摸到了一种密码——两个字:创造。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临摹再好,光芒终究属于古人。真正的艺术家,得学会在传统的母体里孕育出属于这个时代的新生命。
1982年,她顿悟了。那一天,她在画册上看到自己的临摹作品,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老祖宗在你背后推了一把,就是唤醒了你,让你明白了你应该干什么。”
那颗在民族文化母体里孕育了许久的种子,终于要破土了。
“像我们家铁蛋儿”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何鄂设计了《黄河母亲》的初稿。那时候的兰州,正在规划城市公共艺术,主持这项工作的副市长宋春华,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心里有一幅蓝图。何鄂的设计稿在全国城雕方案展上亮相,宋春华一眼看中。因缘际会,这座雕塑留在了兰州。
《黄河母亲》落成那天,何鄂没有站在主席台上。她一个人坐公共汽车去了雕塑广场,混在人群里,听大家说话。
人群里,一位老奶奶指着雕像,对身边的人说:“这孩子真像我们家铁蛋儿。”
何鄂站在人群里,鼻子一酸。
那一刻她明白,这件作品不属于她了。它属于黄河,属于兰州,属于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爱过、挣扎过的人。
九十而已,创造不止
《黄河母亲》落成后的四十年里,何鄂没有停下。她在五十七岁那年创办了何鄂雕塑院,带着团队在全国二十二个省区市完成了两百多件公共雕塑。四十九岁创作《黄河母亲》,五十七岁创办雕塑院,七十岁还爬到脚手架上去比对雕塑细节——郑州雕塑壁画院原院长张松正亲眼见过,七十岁的何鄂爬上了危险的钢管脚手架,站在高空,就为了看清楚雕塑的某个局部。所有人看着都捏一把汗,她却浑然不觉。
九十岁了,她还在车间里盯着工人给雕塑上色,念叨着:“这个还要给它上色,尽可能接近原雕塑,看起来有花岗岩的质地。”中午吃饭就当休息了,吃完接着干。
有人问她,精力从哪儿来?
她说:“你要是觉得活着没意思,那你从一生下来就向死亡走,一点意思都没有。其实生活就是品。每一天活着都是你去品,就像我们吃菜一样,有的人三两下吃完就算,有的人品出鸡蛋炒西红柿的味道,品出兰州糟肉的味道。这种品生活,就会让你觉得很幸福。”
招手即停的启示
这次展览落地深圳,何鄂说,深圳是改变她观念的福地。
四十二年前,她第一次到深圳,第一次见到招手即停的中巴车。那时候,内地还没有这种“招手停”,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缓缓靠过来,愣住了。她在兰州习惯了等公交车,习惯了按部就班地站在站台上。可深圳告诉她:你可以招手。你可以主动叫停一辆车,你可以选择自己的方向。
那件在旁人看来稀松平常的小事,狠狠撞开了她固有的思维边界。她说,从自卑到勇敢举手,她体悟到“观念滞后是致命的”。从那以后,她开始不断打破思维定势,不断尝试新的可能。
所以她选择了深圳。这场展览,是一次回望,也是一次感恩。
她说:“深圳是改变我观念的福地,这次展览既是我七十多年雕塑人生的回望,也是我艺术生命的巡礼。雕塑是我的心脉,是我的血浆,只有尽情地流淌,才能凝固为永恒。我能够奉献给人民的,唯有雕塑!我能够奉献给时代的,唯有雕塑!”
岁月带不走激情
开幕式那天,来了很多人。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盛杨,八十六岁了,满头华发,脱稿致辞,激情澎湃。他说何鄂像花木兰,拿着锤子、斧子猛打,打出了中国劳动人民的光荣形象,打出了一个让我们振奋、产生力量的艺术作品。他说:“她本身就带着西北土地的芳香,带着黄河的气势。她的作品是走向大地、走向民间、走向实际,沿着滚滚的黄河创造出来的。”
中国雕塑学会名誉会长曹春生,坐着轮椅来到现场,而后坚持站着致辞近十二分钟。他自嘲很笨、说话说不清,念着稿子“看完第一行,就找不到第二行了”。可他一句话说得清晰而有力:“岁月带走了青春,却带不走艺术家的激情!”他披露了一个秘密:他和何鄂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90后”。九十高龄的两个人,一生热爱雕塑事业,把自己的生命和艺术融为一体,彼此了解,彼此在艺术道路上给予力量。茫茫人海中,这是怎样奇妙的缘分。
原建设部副部长宋春华也来了。四十二年前,正是他,作为兰州市分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主持了《黄河母亲》的建造。今年是《黄河母亲》落成四十周年,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宋春华的深圳之行,是一次深情的回望。他说:“《黄河母亲》已成为新中国城雕建设的经典之作而载入我国现代雕塑的史册。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身份的受众之所以都喜欢这座雕塑,与之产生共鸣,首先是因为对这一文化主题的认同——黄河哺育了我们,使华夏儿女得以生存繁衍,创造属于自己的文明,并铸就像黄河一样气贯长虹、一往无前、百折不挠的英雄气概和艰苦奋斗、朴实真诚的品格。”
何鄂在答谢词里说:“1982年我顿悟了——以敦煌为代表的五千年文明是前人的光辉,当代人需要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我觉得是老祖宗在背后推了一把,我被唤醒了,知道了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人们谈作品,更谈她这个人
开幕当天下午,观摩座谈会在深圳美术馆四层多功能厅举行。孙振华、殷双喜担任学术主持,来自全国雕塑界、美术理论界的专家学者围坐一堂。大家谈何鄂的艺术价值,也谈她的人格风范。
龙翔说,何鄂有着清晰的价值判断和始终不渝的追求,从生命体悟到习古述今,再到朴素而深沉的人民性关怀,她真真切切称得上是“人民艺术家”。吴雅琳说,西方艺术追求真善美,中国审美讲究精气神,而这两种追求恰好都融入了何鄂的作品与为人。李秀勤说,何鄂的雕塑传达着一种深层次的东西,仿佛穿透到基因深处,透露出中国传统造型精神的气息。
……
座谈会上,许多人说起何鄂,最先聊起的不是作品,而是她这个人。黎明回忆,接到何鄂亲自打来的邀请电话时十分动容:一位声望这么高的老先生,本可以交由工作人员通知,却要亲自确认每一个人。陈培一则把她的创作内核总结为挥之不去的家国情怀:拜黄河而作息,与黄河共呼和,以黄河为题材,赋黄河之颂歌。
座谈会临近尾声,何鄂向大家致谢。她说,自己这一生“紧紧跟这个时代联合在一起”。十五岁埋下一颗艺术为人民的种子,敦煌十二年让这颗种子在民族文化的母体中孕育,改革开放让它开花结果。她感恩时代,感恩祖宗,感恩周围善良的人。
她还说,人生就像叶子、春蚕、一滴水。叶子要展示绿意,春蚕要吐丝奉献,一滴水要融入历史长河才能永生。
一把泥土,一生深情
9月24日下午,何鄂在深圳美术馆开讲《灿烂文明与时代创造——何鄂艺术人生七十载》。她没有把七十年讲成一条平坦的线,而是反复回到“创造”二字。她谈敦煌45窟菩萨像中一条隐蔽彩带,如何构成等边三角形结构,使雕像从“动中有静”转为“静中有动”;谈龙门石窟《文昭皇后礼佛图》中人物头部朝向、分组与手部姿态的匠心。她把这些称为“微观研究法”,不是技术炫技,而是一种艺术史式的工作方法。
她说,学习遗产,然后要远远离开。她用一个比喻解释自己的主张:消化食物后,要把它转化为自身营养。继承是前提,独立创造才是目的。
她还提出了“乘法人生的公式”:才华是基数,机遇是倍数。小机遇做加法,大机遇做乘法。人生十字路口需果断决策,有舍才有得;保持好奇心与勇气,永远不说“不”。
九十而已
展览将持续到12月10日。那些雕塑静静地立在展厅里,等着一个又一个观众走近。有人在一件件作品前驻足良久,有人在《黄河母亲》的小稿前红了眼眶。一位深圳市民看完展览后说:“我好像摸到了黄河的水,摸到了敦煌的沙,摸到了一位九十岁老人手心的温度。”
何鄂说,这次展完,继续做想做的作品。
九十岁了,她还在往前走。从黄河边到深圳湾,从敦煌戈壁到南海之滨,她的手里始终攥着一把泥土。那把泥土里有黄河的水汽,有敦煌的砂砾,有七十年的光阴,有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深的眷恋。
她说,雕塑是她的心脉,是她的血液。
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把一生都揉进了泥土里的人。那些泥土在她手里,变成了母亲,变成了黄河,变成了一个民族最温柔、最坚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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