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正在展出“金中都——北京都之源”主题展览。展览由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联合北京西站地区管理办公室举办,以“建都营城”“中都梦华”“古都新生”三大篇章,再现这座都城的前世今生。
公元1153年,金朝皇帝完颜亮将都城从上京(今黑龙江哈尔滨阿城)南迁至燕京,定名“中都”,寓意居五京之中、天地之中。这是北京在历史上第一次被正式确立为王朝都城,上承辽代燕京城,下启元大都与明清北京城,是古都北京的建都之始。此前的北京,或是诸侯国都,或是边镇治所,辽代南京也只是五京之一的陪都,直到金中都,才真正站上王朝都城的位置。
展览选址西站并非偶然。车站紧邻的莲花池,当年正是中都城的重要水源地。站在这处时空坐标上,正好可以循着展览脉络,把中都往昔细细看过。
建都营城
公元1115年,兴起于东北白山黑水的女真人,在首领完颜阿骨打带领下推翻辽朝建立金朝,定都会宁(今黑龙江哈尔滨阿城)。完颜亮即位后,为摆脱旧势力束缚、巩固统治,力排众议迁都,燕京地理位置优越,新都便选在这里。1151年4月,他派张浩等人主持营建,动用军队和民夫近12万人,仅用3年就基本完成宫殿城池的修建。金中都参照北宋汴京布局,沿用辽南京旧址,向东、西、南三面扩建,是当时北方规模最大、最为繁华的城市。
整座城池平面呈长方形,外城周长约18690米,四周开13座城门。皇城位于全城中央偏西南,南门宣阳门内为御道,东侧设太庙、来宁馆,西侧排布中央官署;宫城居于皇城中央偏东,宣阳门、应天门等南北一线贯通。外城、皇城、宫城三重城垣回环相套,中轴对称,北京的中轴线布局特征正是从金中都开始出现的。以《周礼·考工记》为营国纲领,择中立宫、前朝后寝:大安殿是元旦、登基、册封等大典的政治核心,北部仁政殿主日常听政;四郊分祀,正是明清北京天、地、日、月四坛的制度源头。
大安殿是宫城正殿,面阔十一间,筑于三层露台之上,为宫内最大的宫殿。1990年至1991年,考古工作者在西城区广安门外滨河路沿线发掘宫殿区遗址,确定了应天门、大安门、大安殿的位置。出土的铜坐龙,龙头猪嘴,嘴内含珠,踞坐昂首,应为金代皇室御用之物,既承袭中原龙图腾传统,又融入北方民族豪迈奔放的特色,是民族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山西繁峙县岩山寺壁画出自金代宫廷画师王逵之手,学界认为画中建筑参考了金中都宫城,是研究金中都建筑的第一手图像史料。
2024年4月至10月,端礼门遗址在丰台区万泉寺村北发掘出土。这座外城南垣西侧城门取“端正礼义”之意命名,东西总面阔50米,南北进深18米,为单门道过梁式门楼,门外设马蹄形瓮城与护城河,是金中都首座经考古发掘完整展现的城门。
城内街道犹如棋盘,三条东西向、三条南北向主干道笔直宽阔,直通城门。坊是城中的居民区,共62坊:辽南京旧城基本保留唐以来的封闭式里坊制,坊门按时启闭、实行宵禁;新扩建区域仿照北宋汴京采用开放式街巷制,两种坊制并存。2021年至2022年,开远坊、东开阳坊、富义坊遗址相继发掘,为研究城内街巷布局提供了确切材料。
城里出土的大定通宝,铸于金世宗大定十八年至二十九年(1178—1189年),是金代铸时最长、铸量最大的货币;“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照子”铭文铜镜来自湖州铸镜世家,见证金朝与南宋的商贸往来;“印造钞引库印”则是金代纸币管理机构的实物。
金朝统治者依托莲花池、高梁河等水系,在都城内外营建多处集游赏、宴饮、骑射、理政于一体的行宫苑囿,既承袭北宋园林意境,又保留女真渔猎传统。城内以西苑、东苑、南苑、北苑为主,西苑内有瑶池、浮碧池,亭台殿阁俱全;城外行宫遍布,尤以东北郊的万宁宫为盛。万宁宫始建于金世宗大定十九年(1179年),初名太宁宫,金章宗时改名,位置就在今天的北海公园,以琼华岛(今白塔山)为中心,建宫时把开封万岁山的艮岳太湖石运了来,保留至今。金帝曾在此避暑、理政、游玩,“琼岛春阴”位列燕京八景。这里先后是辽、金、元、明、清五代帝王的宫苑,也是我国保存至今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宏伟的古代园林之一。
“春水秋山”是金代沿袭辽代“四时捺钵”制度形成的皇家游猎传统,分为春秋两季,是金代重要的宫廷礼制。春季,皇帝率众到湖沼水滨之地放海东青捕猎天鹅,称“春水”;秋季入山林围猎鹿、虎,称“秋山”。这类题材广泛运用于金代玉器、绘画、织物。展览中的鹘攫鹅纹玉带环,透雕海东青扑落天鹅头颈、天鹅引颈挣扎的瞬间;白玉透雕柞树群鹿纹嵌饰,多层透雕三只鹿徜徉柞树林间,都是“春水秋山”的写照。
金代皇家陵园位于北京西南房山区大房山九龙山下,约60平方公里,包括帝陵、坤厚陵(后妃陵)、诸王兆域三部分,是北京地区年代最早、规模最大的皇家陵园,比明十三陵还要早200余年。公元1155年,完颜亮依古制修建山陵,迁葬金代十帝至大房山。经考古发掘探明,主陵区埋葬太祖、太宗、德宗、睿宗、世宗五位帝王,石桥、神道、台址、大殿、排水沟等遗迹相继出土。神道中部的石踏道为青石材质,雕繁复精美的缠枝花纹;两侧汉白玉栏板或雕双龙纹,威武有力,或雕缠枝牡丹纹,花朵饱满,具唐代遗风。
中都梦华
中都地处南北交融之地,汇聚女真、汉、契丹等各族民众,商贸繁荣、市井兴旺。
先看吃食。中都的饮食,胡汉交融、南北共生。女真人原以肉食、乳品为主,定都燕京后受汉人饮食习俗影响,渐以饭、粥、汤饼、煎饼为主食,也保留女真特色的肉食、糕点。饮茶之风盛行,金朝建国初期女真人并不饮茶,随着向中原迁徙、汉族人口增多,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市井百姓皆好饮茶。金熙宗喜“分茶、焚香”,完颜亮“学点茶”,城内茶馆遍布街市。金朝境内产茶甚少,茶叶基本来自宋朝。酒是日常重要饮品,中都有名酒“燕酒”,时人诗云“燕酒名高四海传”,城内酒楼林立,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宴饮社交之所。
迁都燕京后,金朝全面推行汉制,仿照中原礼乐制度营建太庙、社稷坛、郊坛,郊祀、朝贺、宴享之礼日臻完备,雅乐、鼓吹乐渐次成型。服饰吸纳宋代冠服制度,皇帝冕服、通天冠,百官朝服、公服大体与宋制相同;城内多民族混居,服饰兼具民族形制与中原汉服风格,以圆领、窄袖为特征。贵族用绫罗绸缎,搭配裘皮金玉,平民着粗麻布衣。
中都的文坛同样热闹。帝王崇文尚雅,完颜亮诗作慷慨豪迈,金章宗文风温婉清丽;蔡珪、赵秉文、党怀英、任询、王庭筠等大家云集中都,文人雅集唱和。金诗质朴简练、刚健清新,金词融合豪放与婉约,形成独有的金源文风。金代书法上承北宋,兼融北地雄健之气,形成“中州书风”,启功先生评“中州书势胜临安”,认为金代书法整体水平不逊甚至超过南宋。金大定七年(1167年)立的《吕君墓表》,1991年发现于丰台区石榴庄凉水河南岸,首题篆书出自蔡珪,四面楷书正文由任询书丹,《金史》称任询“书为当时第一”。两位名家同题一石,双璧同辉。
市井娱乐同样鲜活。金院本脱胎于北宋杂剧,语言通俗、风格诙谐,常在勾栏茶肆、市井庙会上演,为元杂剧的形成奠定了基础;诸宫调是风靡一时的说唱艺术,《董解元西厢记》为传世名作。弈棋之风盛行,围棋是文人雅士修身论道的雅事,象棋因规则简明,为市井百姓所好。碧玉围棋子出土于金代贵族乌古论元忠墓,是围棋受贵族喜爱的实物见证;汉白玉“象”字象棋与刻划象棋盘的青砖,则让人想到金代皇帝自熙宗起便雅好此道,能赋诗染翰、分茶焚香、弈棋象戏。
古都新生
岁月更迭,金中都的地面建筑大多湮没于历史尘埃,但水关遗址、莲花池、卢沟桥等遗迹留存至今,是见证金中都辉煌历史的实物瑰宝。多年来,北京市持续开展遗址普查、考古发掘、修缮保护,统筹建设遗址博物馆、遗址公园。
1990年发掘的金中都南城垣水关遗址位于北京市丰台区右安门外,为南北向木石结构建筑,经此由城内向城外排水,基本明确了城内水系的流向。它是现存考古出土的中国古代水关遗址中发现最早、体量最大的,1990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发现,2001年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为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金中都水关遗址)。
1974年发现的大葆台西汉墓遗址,是西汉广阳顷王刘建及其王后的墓葬,以“黄肠题凑”葬制蜚声海内外;发掘中又发现金代建筑遗迹和水井,据史料佐证是金章宗为其宠妃李氏修建的避暑行宫,现为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北京大葆台遗址博物馆)。
再加上被誉为“北京城之源”的琉璃河遗址,是西周时期燕国的早期都城,现为北京考古遗址博物馆(北京琉璃河遗址博物馆)。三大遗址,串联起北京从封国城邑、北方重镇到王朝帝都的完整演进轨迹:三千年建城溯源,八百载建都肇始。
莲花池与北京西站一墙之隔,古称“西湖”“太湖”,是北京城区现存最古老的水域之一,早在先秦至汉唐时期便是古蓟城的水源,被视为北京城市文明的摇篮,民间有“先有莲花池,后有北京城”的说法。金代定都燕京,中都的营建以莲花池水系为重要依托,完颜亮爱莲,在湖中广植莲花,史称“莲花池”。
20世纪90年代,北京西站选址兴建,初期规划占用莲花池区域,为保护历史遗存,侯仁之等专家学者和社会各界人士积极呼吁,建设方案最终调整,北京西站整体东移百米,莲花池得以保留。1996年1月21日,北京西站正式开通运营,建成时是亚洲规模最大的现代化铁路客运站,如今与一池清波古今对望,成为城市现代化建设中保护历史文化遗存的典范。
燕京八景同样始于金代。《明昌遗事》所记金章宗时“燕京八景”为:居庸叠翠、玉泉垂虹、太液秋风、琼岛春阴、蓟门飞雨、西山晴雪、卢沟晓月、金台夕照。历元、明两代景名屡有调整,到清代乾隆时期重新确定景名并撰文立碑,确立了流传至今的体系。八景内有皇家园囿,外有关隘通衢,远有郊野山林,另有历史古迹,始终锚定着北京的山水骨架与城市记忆。
其中“卢沟晓月”所在的卢沟桥,1192年由金章宗为改善京南陆路交通建成,初名广利桥,坐落于今北京丰台区永定河上。桥长266米、面宽8米,石砌连续圆拱,共11个桥孔;两侧石栏杆有望柱281个,柱上雕刻501只石狮,自古便有“卢沟桥上的狮子数不清”之说。桥的主体结构为金代风格,后经历代重修。
结语
“王者居中起国风”“万里车书一混同”。金中都的营建,贯通了中华文明由多元走向一体、由族群血缘认同走向文化精神认同的历史脉络,夯实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交融共生、互鉴共荣的根基,深刻孕育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它开启了北京作为全国政治、文化中心的千年序章,塑造了独树一帜、底蕴丰厚、气度恢宏的中华帝都文明;其在都城规划、政治建制、经济发展、文化建设等方面的开创实践,深远影响了后世中华文明的发展格局。
以史为鉴,知古鉴今。这段绵延不绝的千年文脉,正是我们奋进强国建设、实现民族复兴的深厚文化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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