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2026年世界划联龙舟世界杯暨沅陵传统龙舟赛落幕。首次亮相沅陵赛场的麻阳冰糖橙龙舟队,在28支参赛队伍中一路领跑,获得500米横渡竞速项目冠军,艄公获得最佳艄公单项荣誉。
这支队伍由46名本土民间爱好者自发组建。客场作战,赛道陌生,对手强劲。比赛赢得不轻松,也有故事。
客场夺冠:换了赛道,没换那股劲
麻阳人划龙舟,传统上是在逆水中进行。锦江十八滩,滩滩鬼门关。队员常年在锦江逆水、激流环境中训练,主打长距离续航,适配本土800米逆水竞速比拼。
沅陵赛道不同。500米横渡直道竞速更考验全队桨频统一、同步爆发与临场节奏把控,对团队协作要求更严苛。沅陵传统龙舟船身长约25米,一支船队46至48人分工协作,头桡、鼓手、艄公各展绝技,“雪花盖顶”“丹凤朝阳”等划法各有讲究。对于习惯逆水打法的麻阳队员来说,这是全新课题。
初到沅陵,队员不适应,桨频杂乱,配合脱节。全队迅速调整训练方案,重点打磨起桨同步度、途中节奏切换和后半程冲刺能力。每天下午四点,队员准时在锦江河畔集结集训,反复磨合横渡划桨技巧,查漏补缺、精进技艺。
46名队员中,有经验丰富的老划手,也有在外务工返乡的年轻人,还有在校大学生。平时各忙各的,一到训练时间,一个不落。
队员陈靖霖曾是皮划艇运动员,在2023年龙舟世界锦标赛公开组22人龙舟2000米绕标赛中获得世界冠军。他说,单人赛事更考验个人发挥,自由度更高;龙舟是纯粹的集体项目,必须做到步调一致、同心同向。他用6个字概括:“一条船,一条心。”
开赛首日,麻阳冰糖橙龙舟队划出1分25秒的全场最快成绩,稳居最速榜第一。面对多支省内外强队紧逼,队员们顶住压力、稳扎稳打。队长刘钦勇坦言,客场参赛最大压力来自家乡父老的殷切期盼,“全队始终牢记代表麻阳出征的责任与使命”。
刘钦勇不是第一次带队出征。他所在的郭公坪擎天战龙队,被旁人戏称“千年老二”,队员多是当地村民、在外务工的游子以及在校大学生。刘钦勇心里始终有一个执念:“一定要拿冠军,不管对手有多强大,直到我们拿到冠军为止。”这次在沅陵,他做到了。
赛场之外,乡情跨越山水。60岁的滕六妹和姐妹们身着苗族服饰,专程从麻阳赶到沅陵助威。这是她们第一次集体走出县域,异地为家乡龙舟加油。龙舟爱好者黄立军全程为家乡队伍呐喊。他说,能亲眼见证队员们在客场敢打敢拼、勇夺佳绩,内心倍感振奋。
比赢更重要的,是麻阳龙舟那股“换了赛道也不服输”的劲头。
逆水千年:刻在骨子里的血性
麻阳龙舟的独特,在于一个“逆”字。“我们从来不划顺水龙舟,都是逆流而上。”这是麻阳人介绍家乡龙舟时最自豪的一句话。
麻阳地处湘西,素有“苗疆前哨”和“湘黔门户”之称,世代居住着苗、汉、土家、侗、瑶等多个民族,其中以苗族为主。锦江古称辰水,发源于贵州梵净山,纵贯麻阳全境。苗族先民在远古时期历经迁徙,定居麻阳后与水共生共存,驾船是生存技能,水上运动自然成为强项。
麻阳龙舟文化肇始于唐宋,距今已有1000多年。南宋朱辅所著《溪蛮丛笑》中即有记载,传承至今。其独特之处在于“自发组队、全村共筹、仪式如初”,划手多为务工返乡村民。麻阳龙舟赛竞赛时间沿袭“一县两制”:以锦和为中心的小端午祭祀屈原,以高村为中心的大端午祭祀盘瓠,既融合汉文化,又保留苗族传统。
冲滩,是麻阳龙舟最震撼的画面。在锦江最湍急的河段,龙舟逆水行舟,划手们整齐挥桨,迎着激流奋勇而上。锦江十八滩,滩滩鬼门关——每条龙舟参赛或者回乡,几乎都要经过险滩急流,这是大部分队伍在参赛往返途中不可回避的挑战。
麻阳江口墟镇石眼潭村村民张文发,划了20多年龙舟。最让他自豪的是2023年那次冲滩。烟雨迷蒙,苍茫河面上一叶孤舟,划手们跟着激越的鼓点,在湍流中奋楫前行30公里,奔赴比赛现场。视频传遍全网,网友感叹这艘龙舟“穿越远古洪荒而来”。
那一年,麻阳龙舟的短视频在抖音创下超10亿话题量。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的地方赛事,视频浏览量一度超过欧锦赛。
麻阳龙舟协会会长曹选品说:“现在交通越来越方便了,但村民们依然延续过去冲滩的传统。大家要在河中摆出战斗的姿态,整齐划一地挥桨行舟,迎着逆流奋勇而上。”
当龙舟冲滩时,沿河两岸来自不同乡镇的村民,或敲锣打鼓,或载歌载舞,给队伍送上祝福。龙舟会先朝人群驶去,快靠岸时又调头转一个大大的弯,表演一段冲刺作为致谢。
为什么麻阳人非要逆水行舟?答案藏在千年的迁徙史里。苗族先民在漫长流离中,必须克服恶劣的自然环境,只准向前,不准后退——这牵扯着一个家族甚至族群的兴衰存亡。不畏水险,不惧风浪,勇闯险滩、穿越激流,划手们勇于逆行的自信豪迈,暗藏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远古密码与生存智慧。
“宁输一丘田,不输一篙船。”这句在麻阳广为流传的话,是龙舟精神最朴素的表达。输一丘田,损失的是收成,来年还能补回来;输一篙船,丢的是骨气。“名次不重要,只要参加了,就是英雄。”无论输赢,村民都会报以掌声与欢呼。这是麻阳人对龙舟的态度,也是他们对生活的态度。
正是这种跨越千年的文化积淀,让麻阳龙舟在国内独树一帜,也让“逆水行舟”从一种比赛方式,升华为一种精神象征。
同舟共济:一条船上的麻阳力量
麻阳龙舟精神,不只是比赛时的拼搏。“户户有划手,村村有龙舟。”在麻阳,龙舟是全民的事。
舒家村乡长坡山村的故事,最能说明这一点。这个村不邻河、不靠湖,距离锦江河最近的地方也超过6公里。2018年之前,长坡山村还是个贫困村。但村里人偏偏要划龙舟。
“以前每次龙舟比赛,我们都只能站在岸上看热闹。”长坡山村龙舟协会会长孙本喜说。村里没有自己的龙舟,热爱这项运动的年轻人只有加入其他村队,才有拿起船桨的机会。“不能让村里的后生没船划。”
2024年,村里的老人们率先提出建龙舟队。逐渐富裕起来的长坡山村人一呼百应,从外面买了一艘二手龙舟,张罗起了训练。刚开始,大家连船都划不直。艄公站在船尾,把不住方向,有时站不稳还落下水去。队员舒平回忆说:“一些站在岸边看热闹的村民会笑我们,更会给我们加油鼓劲。”没有人放弃。
今年4月,村民们决定造一艘新船。从常德请来造船师傅,在村里完成锯板、拼装、刷漆,每天都有十几位村民义务帮忙。造船一共才花了9万多元。龙舟下水那天,村里男女老少都来了。
这支平均年龄44岁的龙舟队,是那次比赛中最“老”的队伍,队员平均年龄是年轻队伍的两倍。75名队员中,有22人超过50岁。59岁的陈代生说:“还有1个月,我就60岁了,到时就不能参赛了。今天我很高兴,可以说完成了一个大心愿。”
这就是麻阳龙舟的“同舟共济”。不是口号,是一条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为同一个方向使劲。这种精神也在向赛场之外延伸。
麻阳主动将湖南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麻阳龙舟”与当地特色冰糖橙产业创新融合,策划推出“橙龙”IP城市形象。橙龙圆润的橙黄色身躯,复刻了麻阳冰糖橙的饱满形态;头顶翘起的龙角,暗含麻阳龙舟精神的拼搏内核。依托全国民族民间龙舟公开赛、“龙腾潇湘”中国传统龙舟赛等赛事活动,龙舟文化持续破圈传播。长坡山村的龙舟队就叫“甜蜜冰糖橙队”,因为冰糖橙是他们脱贫致富的依靠。麻阳冰糖橙种植面积达28.5万亩,年产量超53万吨,面积与产量均居全国第一。龙舟和冰糖橙,一个代表精神,一个代表日子,都是麻阳人最珍视的东西。
如今,“麻阳传统赛龙舟”已列入怀化市非遗名录,“麻阳盘瓠祭”早在2006年就入选湖南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近年来,麻阳深耕本土非遗资源,盘活盘瓠祭、陆上行舟、龙舟上红等特色民俗IP,持续推进盘瓠庙、龙船洲等文旅项目提质升级,探索“体育+文旅+乡村振兴”融合发展新模式。
外嫁女“上红”的习俗,至今仍在延续。当一个村子的龙舟在参赛途中路过外嫁女的婆家,女子要将鲜艳的红绸披挂在船员身上或系在龙舟上,并赠送补给。一条红绸,牵起的是乡愁,传承的是千年不变的情义。
受悠久水上运动历史和深厚龙舟文化浸润,麻阳先后走出世界冠军24位、亚运冠军5位、亚锦赛冠军7位、全国冠军34位,累计超过400枚金牌,成为名副其实的“冠军之城”。
沅水之上,鼓声未歇。麻阳冰糖橙龙舟队的这次夺冠,是一个结果,更是一个注脚。它证明了一件事:麻阳人划龙舟的那股劲,换了赛道照样管用。
从锦江的逆水冲滩,到沅水的横渡竞速;从千年苗疆的迁徙记忆,到新时代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麻阳龙舟承载的,从来不只是一场比赛的输赢。它是一条船上的同心协力,是一个村庄的集体梦想,是一片土地的精神密码。
逆水行舟,一桨千年。这条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麻阳精神的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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