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泥质深灰陶牛:牵出汉代雅安往事

□ 转载自《雅安日报》记者 黄伟

东汉泥质深灰陶牛 本报记者 黄伟 摄

文物名片:

文物名称:泥质深灰陶牛

文物年代:东汉(公元25年—公元220年)

文物尺寸:长30厘米,高16.5厘米

文物特征:泥质深灰陶质。头顶双角分叉直上伸展,撇裆站立,牛体健壮,牛肚下有圆孔,内空。

文物价值:这尊泥质深灰陶牛是研究东汉时期雅安乃至西南地区牛耕经济、家畜饲养、陶塑工艺及丧葬观念的重要实物例证,折射出汉代“视牛为财富”的社会观念,为认识青衣江流域农耕文明的早期形态提供了珍贵线索。

在雅安市博物馆的二楼展厅中,有一尊不起眼的陶牛。它不说话,却像刚从青衣江边走来,把东汉时期的雅安乡村展示在了我们面前。

雅安所在的青衣江流域,自古受到古蜀农耕文化浸润。《华阳国志》载古蜀王杜宇“教民务农”,农耕传统在蜀地源远流长。这尊泥质深灰陶牛,默默诉说着那个时代雅安人的繁盛烟火与勤劳风骨。

泥质陶牛 泥土捏出的筋骨

这尊泥质深灰陶牛,通体素面,不施釉,不绘彩。泥胎烧成后呈深灰色,表面还留着细小的刮削痕迹。牛首微扬,颈部短粗,一双角从头顶左右分叉,直直向上伸展。熟悉牛的农人说,这样的角是雅安黄牛的角,不像水牛那对向后弯的宽角。牛肩背厚实,胸腹饱满,四条腿短而有力,稳稳撑住整副身子。最特别的是牛肚下的圆孔,内里中空。这孔不是残损,是工匠有意留出的气孔。泥胎入窑,热气从圆孔排出,厚实的牛腹才不易炸裂,内空也减轻了自重。

牛的站姿更耐看。它不是引颈长鸣,也不是伏地反刍,而是撇裆站立,两条后腿略微叉开,裆部空阔,重心下沉。这是常年干活的牛歇脚时最惯常的姿态,稳当、安静,又随时能往前发力。工匠没有雕琢肌肉纹理,只靠轮廓的起伏,就捏出了牛的力量与温顺。它是明器,专为随葬而制,或许正因如此,才少了几分精巧,多了几分民间手艺人的直率。牛的眼耳口鼻只略作交代,却并不含糊;那对分叉上指的角,甚至带点倔强。整头牛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浑身是劲,却一声不吭。

细看牛腹两侧,隐约能辨出前腿与后腿衔接处的几道划痕,应是工匠用竹刀修坯时留下。牛腿根部则能看出泥条拼接的痕迹,显示这是一件手工捏塑的陶器。这尊泥质深灰陶牛捏得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可恰恰是这种粗糙,让今天的人感到亲切——它来自一双天天与泥土打交道的手,而不是官窑的模子。

农耕时代 牛影里的汉代日子

中国牛耕技术起源甚早,但真正走向推广是在汉代。汉武帝末年,搜粟都尉赵过推广“耦犁”。《汉书·食货志》记载,当时“用耦犁,二牛三人”。这是一种两牛合拉、三人协作的耕作方式,效率远高于人力。到了东汉,牛耕进一步向边地扩展。牛,从此和犁铧绑在一起,成为古代农业最重要的动力。

巴蜀地区自古宜农。秦并巴蜀后,李冰治水,成都平原渐成沃野。东晋常璩在《华阳国志·蜀志》中称:“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雅安地处四川盆地西缘,青衣江贯穿其间。这里多山多雨,平坝不多,但沿江谷地和缓坡丘陵宜于耕垦。东汉时期,今雅安一带属蜀郡属国,汉人移民与当地部族交错杂居,中原农具和耕作技术沿青衣江传入。牛,开始走进这片多雨的山地。

东汉时期,中原文明沿着南方丝绸之路,顺着青衣江河谷向西传播,牛耕技术随之落地,和本地族群的生产生活相互融合。山林河谷之间,人们放下牧鞭,拿起犁耙,开荒辟土,建设家园。这尊泥质深灰陶牛,正是这一段民族交融、生产变革的微型缩影。

汉代人相信,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过日子。墓葬中常随葬陶制的仓、灶、井、猪、狗、鸡、鸭,仿若把整个田庄搬入地下。陶牛正是这种观念的产物,它非实用器,却承载着生者对另一个世界的安排——有牛,田就能耕,地就不荒。它被郑重放入墓中,说明牛在家庭财富中的分量。

从文物价值看,这尊泥质深灰陶牛至少有三层意义。其一,它是东汉雅安牛耕经济的直接证据。陶牛塑造的是耕牛而非野牛或祭祀用牛,撇裆站立的姿态正是役用牛的特征,说明当时青衣江流域的农业已进入畜力耕作阶段。其二,它是汉代西南陶塑工艺的实物标本。川西地区汉墓出土的动物陶塑数量不少,但完整者不多。泥质陶胎较疏松,能历经两千年不碎,实属难得。其三,它是汉代民间信仰的载体。以陶牛随葬,折射出“视牛为财富”的社会观念。在农耕社会,牛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之一。

采访后记

耕牛远去之遐思

从汉代走到今天,雅安的地形没有变,雨水没有变。牛蹄踩过的田埂,依然沿着青衣江向山坡蜿蜒。

雅安多雨,古有“天漏”之称。这样的气候,水田泥脚深,山地坡陡,许多地方农机难以到达。在漫长的农耕岁月里,黄牛是青衣江流域最可靠的畜力。它们比水牛更适应陡坡,蹄小而稳,能沿着窄窄的田坎走。春耕时节,农家套上牛轭,犁头翻开青灰的泥土,雨水从蒙顶山方向漫下来,牛背上蒸起一层白汽。那样的画面,曾经在雅安乡村年年重复。

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雅安农村依然保留着悠久的耕牛文化。每到春分时节,农民会为小牛“穿鼻子”,训练其“踩沟”,并发出“驾”“缩”“哇倒(音)”等特定口令指挥耕牛劳作。牛不仅是生产工具,更是家庭财富的象征,“蓄牛致富”是百姓安居乐业的淳朴愿望。

时过境迁,昔日的“牛拉犁”已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在雅安的一些坝区和浅丘地带,传统的耕牛正被智能化农机替代,收割机、插秧机、植保无人机等现代化设备成为新农人的“铁牛”。近年来,雅安着力推进农业生产全程机械化,大幅提升了粮食单产和产业效益。茶叶、果蔬、粮食产业蓬勃发展,古老土地不断焕发新的生机。

犁田的耕牛慢慢退出生产一线,但脚踏实地、勤勉务实的精神内核并未消散。这尊泥质深灰陶牛,在市博物馆的展柜里,恰如一个时光的使者。它诉说着过去,也同样启示着未来,从依赖“牛力气”到依赖“牛科技”,变的是工具,不变的,是雅安人在这片土地上追求丰饶、生生不息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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