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灯影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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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2日 09:58:20 来自北京市

10月12日

《楚雄日报》4版刊发文章

《一帘灯影韵悠长》

讲述禄丰赖家皮影戏

是传入云南四五百年的非遗技艺

扎根禄丰中村乡普果村

历经五代族人、百余年代代坚守传承

原文如下

一帘灯影韵悠长

今年国庆假期，黑井古镇游客依然很多，平日里清静的文庙尤其热闹，不时传出“咚咚咚”的堂鼓声、铮铮作响的三弦声、婉转悦耳的花灯调，当然也少不了孩子们的欢笑声。

这已是我们禄丰赖家皮影戏第11次到黑井驻演。连续6天30场演出，吸引了不少游客带着孩子前来观赏这一古老的非遗技艺，拍摄打卡。

曲终人不散。表演结束，大人和孩子总会拥到幕布后，好奇地摆弄各种皮影人偶。“头晚就打算来看了，原以为是山西的。真没想到，太不容易了!一定要好好传下去！”一位贵州女游客的话让我久久难以释怀。

我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皮影戏（禄丰皮影戏）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在我的家乡禄丰市中村乡棠海村委会普果村，赖家皮影戏已历经百余年、传承五代人。

穿越数百年时空的戏剧之光

仓—才—仓，“父老乡亲，今日借这皮影戏台，讲一讲咱们山里人的世事人情。家中老少盼君归，平安顺遂最为贵。”咚咚咚咚……

这是我念过不知多少次的道白。

赖平一家在金山古镇表演皮影戏

我们赖家是祖籍大理的彝族，也不知从哪辈开始迁居禄丰中村普果村，皮影是刻在家族记忆里的温情陪伴。

皮影戏，又叫“影子戏”或“灯影戏”，是一种以兽皮或纸板做成的人物剪影来表演故事的民间戏剧。明朝洪武年间平定云南后，皮影戏随屯垦戍边移民自中原一带传入云南地区，至今已有四五百年，蕴含着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底蕴。作为皮影艺术重要的地域性分支，禄丰皮影戏融合了雕刻、绘画、音乐、文学、表演技艺。

赖家皮影戏的第一代传人是我的祖父赖常发，生于1894年（清光绪十九年），1958年去世。当年祖父学得一定的皮影技艺后，农闲时节，便背着皮影箱子奔走禄丰的山乡村落，搭白布幕、点油灯，为各村百姓演皮影。旧时，山区村寨分散，山路难行，遇上彝汉群众婚嫁、乔迁等喜事，他都翻山赴约。家境贫寒的农家请他去演，他也不计报酬。一边演戏，一边收徒传艺，把皮影火种播撒在滇中山村。

我父亲赖朝祯幼时生性顽皮，祖父便拿出亲手雕制的皮影小人偶逗他玩耍，久而久之，父亲对皮影戏产生了兴趣。1945 年，16岁的父亲跟随祖父习得全套皮影表演、雕刻技艺后，73载寒暑坚守、改良技艺，守住乡土非遗根脉。

1982 年，父亲将皮影技艺传授给11岁的我，至今已有44载。作为第三代传人，我承父遗志、守正创新，走出大山、登台传艺，激活百年技艺新生机。

儿子赖春勇12岁就跟随我学习。秉持父亲传下的严谨家风，我不急于求成，要求他稳扎稳打、吃透根基。17年过去了，现在儿子、儿媳配合默契，已能独立登台演出、制作皮影道具，成为家族传承的中坚力量。

赖平指导儿子赖春勇排练皮影戏

最让我欣慰的是第五代传人—— 我年仅8岁，上小学三年级的孙女赖慧心。她从小围在影幕前看我演戏，蹲在桌边看我刻影人，对皮影充满天然的热爱。每逢寒暑假期,她也会守在戏台边学习三弦、唢呐的基础演奏，感受皮影唱腔韵律。

就这样，皮影整套制作、表演技艺在我们赖家绵延传承了五代人、百余年。

人走了、不记不写，老戏就彻底没了

从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老皮影，造型古朴、纹饰简单、样式单一。父亲学艺有成、独掌影班后，不甘于固守老旧样式。他扎根滇中乡土，融合本地彝族刺绣纹样、民间剪纸工艺，大胆改良皮影雕刻技法，创新人物造型，为武将增添盔甲纹路、为仕女点缀裙摆花纹、为闲角人物增添生活化细节。

经他改良创新，赖家皮影人物造型更加灵动逼真、线条细腻流畅、层次丰富立体，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有神韵，形成了独有的乡土风格、地域特色，在周边县市皮影流派中独树一帜。

更让我终生敬佩的，是父亲对传统剧目的抢救与守护。

过去所有皮影剧目，全靠师徒口传心授、记忆传唱，没有完整文字记录。岁月流逝、老艺人相继离世，大量珍贵乡土剧目濒临失传，甚至彻底湮灭。父亲深知其中危机，常说：“戏是人唱的、本子是人记的，人走了、不记不写，老戏就彻底没了。”

于是，在数十年巡演之余，父亲利用无数个夜晚，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凭着超强记忆、平时积累，一字一句、一笔一画，手抄整理、系统记录失传老剧目。靠着父亲的坚持与坚守，《蟒蛇记》《唐王游地府》《西京剧》等数十部极具特色的传统剧目完整保存下来。这些泛黄的手抄剧本，不只是简单的戏曲文本，更是记录滇中乡村民俗、方言俚语、民间道义、节庆风俗等的珍贵活态史料。如《蟒蛇记》唱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失落寸金容易寻。前朝后代且不表，单说家中苦命人。继母心肠多歹毒，设计陷害苦良人。母子流落冷庄地，受尽饥寒苦万分。善恶到头终有报，劝人行善莫欺心。”

不仅守护传统，父亲更懂得与时俱进。他立足乡村生活，自主创编新时代乡土小戏，把尊老爱幼、邻里和睦、勤劳向善、遵纪守法、崇德立身的道理融入皮影剧情，用群众听得懂的方言、看得懂的故事、喜闻乐见的形式，浸润乡风、滋养民心。如提倡孝敬老人的：“老来难，老来难，劝人莫把老人嫌。当初父母千般苦，养儿育女受熬煎。一碗热饭常相伴，半句温言暖心田。敬老传下好家风，和睦家庭福绵绵。”还有劝邻里和睦的：“山水相连乡邻亲，抬头相见莫生嗔。遇事商量多忍让，切莫争强伤感情。”

2013年5月，楚雄电视台《文化大观》栏目对父亲进行了采访拍摄，记录了他对皮影艺术的传承、追求和热爱。从艺70余年，父亲始终扎根乡土、服务乡邻，用一盏灯影、一台好戏，温暖了一代代中村群众。

2015年8月，父亲被认定为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禄丰皮影戏）代表性传承人。2018年，89岁高龄的父亲安然辞世。弥留之际，他没有交代家事、没有牵挂俗务，唯独反复叮嘱我两件事：一定要好好保管祖辈传下来的老皮影、老剧本；一定要把赖家皮影稳稳当当传下去。

要经得起细看、经得起岁月

普果村青山环抱、民风淳朴，乡亲世世代代守着山林田地过日子，也守着我们赖家代代相传的皮影戏。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最动人的声音，是小院里刻刀划过牛皮的细碎声响，是父亲弹奏三弦的婉转曲调，是夜幕下乡间戏台传来的乡土唱腔。

6岁起，我便跟着父亲四处赶场。虽不知晓皮影戏内涵，但其中的热闹、好玩却让我不惧路途遥远。更重要的是,那个困难年代，在主人家不仅能吃饱饭，有时还有肉吃。

腊月农闲，父子两人一出门表演便是十天半月。父亲带着我走乡串户演戏，让我亲眼见证乡邻的热忱，懂得皮影对山村百姓的意义，教我用心演好每一场乡土夜戏。在禄丰的大路溪、大北厂、东河以及稍远点的黑井、一平浪抗八井等乡间村寨，都曾点亮过赖家皮影戏的灯光。至今，当地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得赖家皮影戏。

赖朝祯指导儿子赖平练习二胡伴奏

学艺之路，每一步都刻着父亲的严苛与温情。11岁正式学艺时，父亲没有一开始就教我雕刻、演戏，而是先教我守心、守德、守规矩。他告诉我，赖家皮影戏传了几代人，先学做人、再学演艺，演戏不图名利、待人真诚厚道、做事踏实专一，这是我们赖家传艺的根本。立好本心之后，父亲才开始循序渐进，从最基础的皮影制作工序着手带我入门。

制皮最枯燥，也是打基础最关键的一步。新鲜牛皮质地坚硬、厚薄不均，需要经过浸泡、刮脂、晾晒、柔化多道工序。父亲手把手教我拿捏力度，教我辨别牛皮好坏、厚薄纹理，告诉我只有皮料处理平整干净，后续雕刻才不会开裂变形。年少的我性子急躁，常常偷懒敷衍、晾晒不到位，父亲从不会严厉打骂，只是让我自己看成品瑕疵，再亲手重做一遍，让我切身感受何为匠心、何为严谨。

皮料练好后，便是画稿与雕刻，这是皮影的骨架与神韵。父亲把他改良多年的独家纹样、本土彝族刺绣纹饰、乡土人物造型技巧悉数教我，强调要依据人物身份勾勒画稿。他把着我的手，教我握刀手势、运刀力度、走线节奏，遵循 “先刻头帽后刻脸，弯眉细眼尖下巴”的口诀镂空雕花，刻人物眉眼要灵动、刻盔甲要硬朗、刻裙摆要轻柔，一纹一理都要贴合乡土审美。初学雕刻时，我常常刻断线条、纹样杂乱，父亲便拿出他的老皮影样板，逐处对比纠错，陪着我在煤油灯下一遍遍练习，这一练就是数年。

雕刻成型后，着色、出水、罩漆、缀结，每一步父亲都严格把关。他教我搭配颜料，调配出古朴温润、经久不褪色的乡土色系；教我均匀出水、细致罩漆，让影人防水耐放、可经岁月；教我精准缀结人偶四肢关节，保证影人抬手、迈步、转头灵活自如，表演时灵动有神、栩栩如生。最后，安上竹制操纵杆，一具灵动的皮影才算完工。

从制皮、画稿、雕刻、着色、出水熨平、罩漆到皮筋衔接，7道工序环环相扣，父亲要求我一丝不苟，每一件影人都要做到形神兼备，经得起细看、经得起岁月。日复一日的打磨，慢慢磨平了我的浮躁，让我沉下心扎根手艺。

赖平和妹妹、孙女在裁剪制作皮影戏道具

技艺成型后，父亲开始教我唱腔、配乐与舞台表演。我们中村皮影没有华丽戏腔，全是地道滇中方言乡土唱腔，搭配三弦、二胡、锣鼓伴奏，质朴接地气，老少都爱听。父亲逐字逐句教我唱老剧本，纠正我的唱腔音调、咬字节奏、情感起伏，让我领会悲戏要沉、喜戏要亮、闹戏要活。同时，教我一台戏一人分饰生旦净丑多角，切换语气、变换唱腔、把控节奏。

最难的是手眼声乐同步，双手操纵数个影人，嘴里同步唱戏，脚下配合锣鼓，耳边跟着三弦曲调，要求一心多用、眼疾手快。初学登台，我常常手忙脚乱、节奏错乱，影人动作跟不上唱腔。父亲便带着我反复排练，白天务农间隙练唱腔、练节奏，夜晚搭起小影幕，手把手带我实操演练，一遍遍纠正动作、磨合节奏，直到我能独立撑完整台大戏、驾驭所有剧目。

数年苦练，我继承了父亲吹拉弹唱的技艺，器乐伴奏搭配道白、唱腔，乡土韵味十足。唱念之间，皮影角色随十指拨弄跃动，一帘白幕演活悲欢离合、万千气象。

让百年皮影不再孤单

“有喜事、演灯影，日子才红火，喜事才算圆满。”这是旧时的乡村风俗。

进入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电视机、录像机等逐步走进乡村，传统皮影戏遭受巨大冲击，看戏的人越来越少、邀约越来越少。

那段岁月，是我一生最煎熬的时光。身边同行纷纷放弃，旁人劝我养家度日不必死守冷门老手艺。无数个深夜，我独坐灯前，看着满箱老旧皮影、厚厚一沓父亲手抄剧本，回想他跟我讲过的车马赴戏、十里观灯、乡邻温情的时光，想起临终嘱托，总会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祖辈百年坚守毁在我手中！”终究咬牙坚持，不肯放弃。

于是，我白天耕田种地、劳作谋生，夜晚灯下雕刻影人、修缮道具，打磨唱腔、整理剧本。无论有没有观众、有没有邀约、有没有收益，我从未停刀、从未停练、从未停学。只要乡邻有喜事邀约、乡亲想看皮影，无论远近、不计酬劳，我都会准时赴约、用心演出。

我妹妹赖红自小伴着刻刀声、三弦声长大。她没有主攻雕刻与表演，却扛起了剧目整理、文书留存、乐器伴奏的重任。父亲在世时，她就跟着父亲抄写剧本、记录唱词、整理曲目，熟记传统老戏的曲调与台词。父亲离世后，她跟着我逐一校对泛黄手抄剧本，修补残缺唱词、规范剧目台账，把口传零散戏文全部系统化整理、妥善留存。每次外出演出、校园授课，妹妹全程负责伴奏、后台统筹，是我最稳固的搭档。

儿子、儿媳是我重点培养的新一代传承人。儿子主攻雕刻与舞台主演，潜心钻研新式雕刻技法，在保留老手艺韵味的基础上，优化影人细节、创新人物造型；儿媳擅长着色、缀结与剧目编排，细心打磨每一件皮影成品，协助整理新编剧目、适配新时代演出场景。夫妻二人既能复刻传统老戏原汁原味，也能演绎新编乡土小戏。孙女赖慧心天资聪慧、满心热忱，自小耳濡目染，让我非常看好。

时代发展，观众的需求在变化，我也跟着创新剧目。在保留传统剧目的同时，用通俗易懂、群众喜闻乐见的语句、唱词，新编结合政策、贴近群众、贴近新时代的现代剧目《双接妹》《开财门》等，让古老剧种常演常新，发挥其促进乡风文明、助力乡村振兴的积极作用。儿子赖春勇也结合《西京剧》等，改编出新戏《李靖挂帅》以及《四季梅花开》《姑娘栽秧》等,为百年皮影注入鲜活故事。如今，花灯剧目成为日常演出主角。

数十年坚守，让我欣慰的是，我守住了父辈的灯影技艺，也带出了我们赖家四、五两代传承队伍，一家人同心守艺、代代接续，让百年皮影不再孤单。

走出山乡、登上大舞台

2000年以来，赖家皮影戏文化引起了县（市）、乡党委、政府和文化部门的重视。积极宣传、支持挖掘保护并向上申报非遗传承项目，组织邀请参加各级文艺汇演、文化交流活动。

2022年12月，禄丰皮影戏列入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4 年9月，我被认定为省级非遗代表性项目皮影戏（禄丰皮影戏）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12月，妹妹赖红被认定为禄丰皮影戏州级代表性传承人，更加坚定了我们一家传承、坚守皮影技艺的信心。

赖家皮影逐渐走出山乡、登上大舞台，先后亮相禄丰恐龙文化旅游节、农民丰收节、民族赛装节等节庆活动。2019年，参加“中国·禄丰首届茶马古道文化旅游节”非遗展演；2020年，参与黑井省级特色小镇创建演出；2024年，参加云南省第四届传统戏剧曲艺汇演；2025年,参与禄丰市“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展演。

为拓宽皮影戏展示舞台，我主动对接文旅市场，与黑井古镇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达成长期合作，每到春节等假日旅游旺季，都会携家人赴黑井驻场演出。白幕一搭、锣鼓一响，地道的滇中皮影戏一耍，很快便围满观众。演出结束，观众还可以动手操作皮影，在我们示范、指导下，沉浸式体验非遗魅力，赖家皮影戏已成为黑井古镇文旅一道特色风景线，双方实现了融合共赢。

我还时常走进中村乡各中小学校开课授徒，教各民族学生制作皮影、表演皮影戏，给孩子们讲述“一村有喜事，十里盼灯影”的难忘往事，让年轻一代了解皮影历史、内涵，爱上本土非遗、传承乡土文脉，从而促进民族文化交流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