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喧嚣夜市里的无声摊位：听障夫妻摆摊卖臭豆腐，七层留言纸写满一座城的善意

夫妻俩在做餐

每晚6点，重庆垫江明悦天街“天街食光里”夜市灯火通明。烧烤的孜然味、奶茶的甜香、臭豆腐的浓烈气息混在一起，食客穿梭其间，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听不见吆喝声的小摊

在这片喧嚣的中间，有一个小摊格外特别——安安静静地立在热闹的街边。

守摊的是一对45岁的听障夫妻：丈夫王刚，南川人；妻子董长会，垫江太平镇人。

摊位上没有吆喝声。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块纸板，上面工整地写着：“您好，我是听障人士，请您用手指或打字。”

董长会在做餐

旁边贴着一张张留言纸，新的写满了就贴在旧的上面，一张叠一张，一共叠了七层，有的留言纸已经发黄，就用胶带封着。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本被翻旧了的日记本。

喧嚣的夜市里，这个没有吆喝声的小摊却格外热闹。摊主虽听不见市井喧闹，却读懂食客声声夸赞。无声之间，几张小小的留言纸，藏着这座城市最滚烫的善意与烟火。

10月3日晚上7时许，记者在明悦天街“天街食光里”夜市看到，“多客记老长沙臭豆腐”摊位前围着不少顾客。顾客用手指选餐，董长会跟着指一下确认，顾客点头后，她就笑着开始做。点餐的过程，就在这样无声的交流中完成。

趁着做餐的空隙，董长会通过手机打字接受了记者这次“艰难”的采访。

董长会告诉记者，他们第一次摆摊卖臭豆腐，是2020年9月22日。那一年，她和王刚还没有固定摊位。这之前，董长会在白云桥开过一间小卖部。铺面很小，卖烟酒糖、零食饮料，24小时守着，熬夜是家常便饭。小卖部开了一两年，生意始终不见起色。她和王刚商量，决定改行。

2020年9月初，夫妻俩买来臭豆腐的原材料，开始学做臭豆腐。没有人教，两个人就靠一张嘴尝、一双手试。一次次推翻，一次次重来。最终，他们把臭豆腐、烧苕皮、豆干一样样做了出来。

“研究的过程是有点辛苦，但是我们不怕吃苦，看到很多人都喜欢吃，我们很开心。”董长会告诉记者。

2023年，董长会夫妻在明悦天街“天街食光里”有了自己的固定摊位。在垫江，对个体经营的残疾人，县里还给予一次性创业补贴。

就是这一次暖心改造，让夫妻俩漂泊了好多年的路边摊，终于有了安稳的小家。他们每天下午4点半左右出摊，晚上12点半左右收摊。回到家已经是凌晨1时许，收拾完睡下，往往已经两三点了。第二天早上，还要起来准备当天的佐料。虽然辛苦，但夫妻俩感觉生活有奔头。

层层叠叠的留言纸

在董长会的摊位前，记者站了很久。夫妻俩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董长会做臭豆腐的时候，王刚就在旁边收拾桌子、扫地。董长会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一下，又各自忙各自的。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

在摊位后面，摆着三张小桌。记者发现一个很小的细节——每次顾客吃完离开，王刚都会认真地收拾餐桌，然后用扫帚把地扫一遍。哪怕是一小团纸屑，他都会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言语，但每一处细节都在说：我们想做得更好。

在夜市里，他们的顾客很多，摊位很火。但他们对食品安全从不马虎。“只要发现豆干品相稍有瑕疵就立即换掉。”

在摊位旁层层叠叠的留言纸上，满是对摊主夫妇的夸张赞誉。

有顾客说：“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一家臭豆腐店。”这是夸味道的。有顾客说：“我给满分，人好心善。”这是夸人的。还有顾客画了一只胖胖可爱的猪，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腿，画得很笨拙，但谁看了都会笑。这是把摊主当成了朋友。

顾客的暖心留言

记者在现场看到，一位年轻女孩吃完臭豆腐，在一张留言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把纸递到董长会面前。董长会看了看，笑了，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女孩笑了，也竖起一个大拇指。两个大拇指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不需言语，只需心领神会。

有的顾客写完留言，又特意加了老板的微信，只为发一句“加油”。有人隔了几个月再来，发现自己的留言还贴在老地方——被新的留言纸盖住了半边，又补了一句：“我又来了。”

“他们真的很不容易，我每次来都会给他们点赞。”顾客肖平对记者说。

肖平，是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坐在小桌旁等着臭豆腐，告诉记者：“这家摊是我大女儿发现的。因为好吃，我们经常来。后来发现他们是听障人士，更觉得夫妻俩不容易。我还跟孩子说，叔叔阿姨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但他们靠自己的手艺把日子过起来了。你们以后遇到困难，也要像他们一样。”

一张张留言纸，慢慢叠成了厚厚一沓。

小儿子：妈妈很了不起

采访董长会并不容易，她就主动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你可以采访我儿子黄治涛，他了解我们。”就这样，记者联系上了她20岁的小儿子。

顾客给王刚送上点赞

黄治涛今年20岁，在合川读大三了。他是董长会与前夫的孩子，董长会与前夫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判给了董长会，小儿子黄治涛判给了前夫，一直跟着父亲生活。

黄治涛说：“妈妈知道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很多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一个接一个，发了很多个。那是妈妈表达‘我为你骄傲’的方式。”

黄治涛初中的时候生过一场病。当时董长会还在开小卖部，接到消息就和王刚赶来了。“就守在我旁边的。”黄治涛说。

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当天要邀请家长参加，他一开始不想让母亲来，觉得“她听不懂，来了也没啥子用，也怕别人嘲笑我，看不起我”。老师跟他说：“毕竟她也是你妈妈。”他听了之后，让母亲来了。来了之后，令他欣喜的是，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黄治涛告诉记者，母亲以前开小卖部的时候，经常会让兄弟俩去帮忙。“她会让我们自己拿零食吃。”他说，虽然小卖部人不多，但母亲总是尽可能地满足他们。有一年，哥哥差点被人拐走，幸好被母亲及时发现。

在黄治涛眼里，妈妈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她听不见也说不出，但她从来不抱怨。收摊回到家都是晚上一两点了，第二天早上又起来备料。她就是这么把日子过起来的。”“我觉得她很了不起。以后我们遇到困难，也会像妈妈一样，不认输。”

新闻多一点

重庆对残疾人就业创业的扶持政策

就在董长会夫妻刚开始推着推车做生意的那些年，重庆对残疾人自主就业创业的扶持政策，正在一点点落到实处。根据重庆市扶持残疾人自主就业创业的实施意见，政府和街道兴办的贸易市场、设立的商铺和摊位，应预留不低于10%给残疾人，并适当减免摊位费、租赁费。

在垫江，对个体经营的残疾人，县里还给予一次性创业补贴。这些政策条文，落到一个具体的听障摊主身上，就是不必再担心明天推车去哪里的踏实。

规范化夜市占地1000平方米，可容纳46家摊贩进驻，统一经营时间、摊位规格，配备充电桩、分类垃圾桶等设施。

垫江县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支队相关负责人介绍，当地科学划定经营区域、完善基础设施，同时规范摊位样式，提升夜市形象和消费体验。县商务委也表示，发展夜市经济不是“一放了之”，而是要在放与管之间找到平衡，让烟火气与城市秩序和谐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