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场里看戏，你去吗？

10月12日早晨八时出头，宁波市奉化区锦屏街道城里厢市集早市高峰刚过，喧闹声渐歇。叫卖声一退，越剧唱腔随即响起。65岁的葛佩珍盛装上台，演唱越剧《血手印》选段“王千金”；81岁的社区居民鲍竹英和老姐妹们挑了中间的好位置坐下，听到兴起，不时跟着轻哼两句。

“菜场有戏”把戏曲和市井烟火揉在一起。一方不大的戏台，自去年3月市场改造一新后搭起。这样的场景每个月总能出现一两次。日前，“菜场有戏”入选浙江文艺赋美乡村品牌展示交流活动省级乡村文化品牌案例。

热闹值得围观，更值得追问的是：一方小戏台，为什么能唱出大文章？

长久以来，人们的固有印象是文艺应当安放在精致场馆里。奉化做了一次反向探索，把戏台搬进最喧闹的市井菜场。说起来这也不算新发明，旧时庙会唱戏、赶会看戏，在没有剧场的年代，乡村戏台本就挨着集市。

城里厢市集所在的奉中社区片区，是奉化城区核心地带，承载着老城数十年的民生记忆，是居民日常采购、周边村民赶集的核心区域，人流密集、烟火味浓。改造前，这里叫奉中市场，老底子奉化人口口相传这片是“城里厢”，改造后索性挂名“城里厢”。

改造不搞大拆大建，只在老菜场的动线上做微更新，最重要的是把一座嵌入式戏台安进居民每天必经的几十米，配套休闲休憩空间，生鲜交易、便民服务、科普宣传一样没少。

同样的逻辑也被复制到了更广处。西圃村一座始建于1931年的古建，经社会力量修缮后更名为“同山书院”，引入文化体验、全民阅读等展演交流活动，成了当地文化活动的主场地之一；惠政老街的古戏台上，戏曲声与美食香气相互萦绕。

场景一换，供需关系就变了。买菜、逛街顺带就看了戏；演员也不是“送来的”，可以是隔壁摊主、社区票友。没有固定的观演身份，没有参与门槛，文化从“请你来看”变成“就在你身边”。当天，和鲍竹英一样，不少居民买菜时赶上演出，回家放下菜又折回市场听戏。如此，公共文化服务“最后一米”的死结，也就解开了。

这也是对“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标之一“社会文明程度明显提升”的基层回应：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未必都要靠大投入、大场馆，把目光从“建阵地”转向“找人群”、从“送文化”转向“种文化”，小场景同样能撬动大民生。近年来，浙江持续深化“文艺赋美”工程，推动优质文化资源直达基层。落到奉化，就是“奉艺润民”，把舞台搭到人身边，让文艺自然浸润寻常日子。

从“台下听戏”到“上台唱戏”，场景只是容器，真正让这台戏“活”起来的，是台上的人。

重阳节在即，当天这场戏是奉化区文广旅体局和区文联联合社区，邀请当地民间剧团越韵艺术团送上，但演出的主力远不止于此。

奉中社区党委书记、居委会主任陈幼波说，除了民间剧团，登台的不少是戏曲票友和文艺爱好者，那些原本坐在台下的观众也走上了舞台。去年，社区居民一得知有戏台就踊跃响应，自己排了第一场戏。从去年至今，四十余场演出几乎场场爆满。

社区居民俞青姣爱唱越剧，她说：“通过社区这个舞台把快乐分享给居民，特别开心。”刘大爷的流行歌曲专场，十余首经典老歌唱罢，他拉着观众一起合唱，激动地说：“感谢这个平台，让我们老百姓也能展现自己。”市场海鲜摊主许满飞，年轻时也爱哼唱两句，上个月被街坊撺掇着上台清唱了一段，“台上台下都是街坊，虽然很久没在公开场合唱戏了，但那天很过瘾。”

类似的舞台，在乡野也火爆上演。

国庆节前夕，尚田街道许家村的“桑果小院”里举办了一场迎国庆乡村诗歌展，主角是村民自己。67岁的毛萍美第一次上台，朗诵完拍着胸口说“心怦怦跳”，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62岁的毛华女念完诗，对着镜头推介起村里的桑果。更动人的是，前一晚暴雨淹了户外展览区的石子路，村民邵杏畅搭一条竹排路，让来看展的人稳稳当当走进来。

溪口镇东山村，村民自编自导自演的晚会“月亮节”已连续举办三届。乡村模特队、创意服饰以及质朴的演绎，展示了一个温情且有活力的新东山。

空间也随之被激活，25个由废弃仓库、老旧校舍、闲置厂房改造成的“微舞台”散布城乡。奉化把这套打法概括为群众“自文化”——政府做政策支持、平台搭建、资源协调，舞台、话筒统统交给群众。247名“草根民星”进入师资库，200余场“菜场戏台”“幸福里剧场”展演，参与演出逾千人次，挖掘本土原创作品256个。

从“与我无关”到“要我参与”，再到“我要参与”，群众一步步走到台中央。

一台好戏唱红之后，更需冷思考。真正考验的是，这台戏能唱多久，靠什么唱下去。

“菜场有戏”的魅力，来自老菜场数十年的烟火味与在地人群的高度契合，具有极强的在地性与独特性。换个地方照搬一个戏台，未必有同样的味道。真正值得复制的，是“去人堆里找场景”“把话筒交给群众”这套方法，而不是戏台本身。

而常态化运营的长效经费、草根队伍的培育机制，受众以中老年为主的年轻化破圈，都是绕不开的话题。奉化提出的完善“1+N”供需网络、扶持“嵌入式”主题微舞台、把群众的主体付出纳入评价激励，指向的正是从“政府办文化”到“群众办文化”的深层转换。只有让文化真正长成群众自己的事，才能形成自我循环的生态。

思考之余，更要看到这方戏台的溢出价值。菜市场人员流动大、结构杂，本是基层治理的难点。而戏台唱起来后，陌生邻里熟络了，摊主与顾客、老居民与外来从业者共品同一份乡土韵味，群众自主参演、自主传播，基层自治的活力也被悄悄激活。文化润心，治理润行，文化惠民与基层善治在此双向赋能。这也正是市井文化独有的力量。

一方市井戏台，映照的是基层文化的主体之变。当村民自己搭台、自己写词、自己砍竹搭路迎客，文化自信就不再是一句抽象表述，而是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登台、一段哪怕跑调依然热烈的唱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