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载自《雅安日报》记者 鲁妮娜 李祖珂
图片由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管理局邛崃山管理分局提供

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科研人员开展野外监测
荥经县龙苍沟镇发展村位于大熊猫国家公园南入口社区,避暑的季节虽已过去,村里的民宿依旧住了不少客人。望远镜、长焦镜头……他们中不少人整理装备,打算进山观鸟。
而在大相岭深山中,身穿标准化巡护服的队员行进其间,要回收一批红外相机。
领头的是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科研监测股股长宋心强。这座山,他已经走了九年,不断追寻大熊猫的痕迹。大熊猫生态廊道修复一年又一年,大熊猫的生存环境在变,村子也正在变。
从“孤岛”到“通途”
10月10日,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科研人员杨稀在办公室整理红外相机拍摄回来的画面。除了大熊猫,水鹿、林麝、白腹锦鸡等动物也是画面中的常客。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结果,随着廊道修复,不仅是大熊猫,这片区域的整个生态系统都得到了恢复。”杨稀说。
大相岭管护中心管护着8.36万公顷山林。人为活动以及地理因素原因,导致邛崃山与大相岭两大山系的大熊猫种群出现隔离,形成3个彼此孤立的局域种群。
“孤立小种群意味着基因交流越来越受限,可能出现近亲繁殖和区域性灭绝的风险。”杨稀说。
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的重要工作之一,就是大熊猫生态廊道建设,让两大山系的大熊猫重新“沟通”起来。
“廊道修复并不是修一条路,而是要恢复一大片栖息地,让它更加适合大熊猫生存。”宋心强进一步解释。
雅安要修复的廊道不只是泥巴山。拖乌山、泥巴山、二郎山三条生态廊道在雅安并列,需要修复的是三大山系之间被公路、城镇、人类活动割裂的栖息地。
从2018年开始,科研人员探索栖息地修复,对比多种修复方案,最终形成适配本地的模式。
“纯竹林区域用带状疏伐,高密度人工林采用透光疏伐;灌丛多的区域开展清杂清灌……”宋心强说,“这些方法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曾经我们种下去的树也被动物咬死过,只能重新种。”
苗木活下来只是第一步,要让这片林子重新具备大熊猫生存的条件,还需要持续多年抚育。栖息地修复成果显现,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就是这样年复一年地种植和管护,大相岭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已累计修复栖息地7000多亩。自2019年第一次监测到大熊猫母带崽以来,已连续7年拍到大熊猫带崽的画面。
“拍到大熊猫带崽,证明这片区域的大熊猫可以正常繁育,栖息地质量在恢复。但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证明两大山系的大熊猫真正‘走’到了一起。”宋心强说,目前,大熊猫粪便DNA样本还不够,廊道是否真正实现基因交流,还需要继续监测确认。
“国家公园设立之前,我们更多是点状保护,管好一个保护区就行。现在要考虑整个山系连通,要让大熊猫真正‘走’得出去、‘引’得进来。”宋心强说,“我们管护的8.36万公顷区域,只是大相岭山系的一部分。要真正打通两大山系,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变化是看得见的。黑颈鹤、斑林狸、勺鸡等过去少有记录的物种,也在红外相机里频繁出现。2025年,团队还拍到了国家一级保护鸟类四川山鹧鸪的确切影像。
“生态保护是长期工作,缺少简单的量化指标。但野生动物出现频次提升,可以算最直观的成效。”杨稀说。
从“吃山”到“靠山”
从雅西高速龙苍沟站下高速,驱车驶入龙苍沟镇发展村,沿途的大熊猫元素让人瞬间卸下疲惫。这里是大熊猫国家公园南入口社区,也是远近闻名的“熊猫民宿村”。
“村里现在有68家民宿,旺季简直一房难求!”龙苍沟镇政府党建办工作人员胡静提起发展村民宿生意,语气中透着些兴奋。但让她更高兴的是另一件事——村里那条进山的路,现在走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个曾经靠挖煤采矿的小村庄,随着大熊猫国家公园的设立彻底转型。
“一开始,我可不理解呢!不能进山不就要饿死吗?”村民黄建寅回想起几年前自己偷偷进山的事,村组干部去了他家三次。第一次,黄建寅一直在倒苦水;第二次,他开始听村组干部讲什么是大熊猫国家公园;第三次,村组干部问他愿不愿意做森林巡护员,黄建寅点头答应了。如今黄建寅在苗圃基地管护珙桐、桢楠这样的珍稀植物,收入更稳定了。
黄建寅的转变,是发展村转型的一个缩影。人退猫进,村民不能进山砍竹挖笋了,但山还在那里。
“我们还是靠山,不过,换了个靠法。”胡静说。
新的“靠法”,就在发展村背后的那片山林里。
2020年,大熊猫国际森林探秘学校在龙苍沟落地。这所学校由原有管护站扩建而成,是大熊猫国家公园内首个自然教育学校,被认定为“国家公园自然教育策源地”及首批“大熊猫国家公园自然教育基地”。学员可以化身“见习巡护员”深入森林腹地,进行生境样方调查、野外巡护实践,学习栖息地科学监测的核心技能。
紧邻学校的,是荥经以“貊貊”IP打造的一系列文旅项目。“貊貊”取自《山海经》中对大熊猫的古称,涵盖貊貊走廊、貊貊世界、貊貊空间、貊貊学校、貊貊星球五个板块,构建起特色“貊貊宇宙”。
但最生动的“探秘”,还是村民自己找到的。
发展村村民胡太伦转型开起了民宿。他发现,来龙苍沟的游客里,有一群人天不亮就进山,专门来看鸟。胡太伦主动学习鸟类和植物知识,逐渐成为龙苍沟首批“生态导赏员”,也是村里小有名气的“鸟导”。今年5月,“自然观鸟导赏员培训营”又吸引了25名当地民宿经营者和村民。
从靠山“吃”山,到靠山“探”山——发展村的转型,不是把山圈起来保护,而是让更多人有机会走进山、认识山。
大熊猫国家公园设立后,雅安划定了宝兴穆坪、荥经龙苍沟、天全喇叭河三个重点入口社区。邛崃山管理分局副局长徐洪年说,总体规划只确定点位,具体主题由片区结合地方特色自主打造。穆坪主打溯源,龙苍沟主打探秘,喇叭河主打和谐。
三个社区,三种定位,指向同一个方向:人退之后,山还在,但人和山的关系,变了。
卖“空气”能赚钱
8月20日,川渝首张跨省司法碳票在雅安完成交付。重庆一起滥伐林木案的被告人,自愿认购120吨“宝兴县大熊猫栖息地保护修复碳普惠项目”碳汇,用于替代性生态修复,交易金额1.8万元。
“这是宝兴县大熊猫栖息地保护修复碳普惠项目完成的第一单交易,也是川渝首张跨省司法碳票。”宝兴县林业局碳汇工作负责人刘海说。
这笔碳汇和宝兴县之前卖出的碳汇不同,它专属于大熊猫国家公园范围内,叠加了生物多样性价值,售价150元/吨,而普通碳汇约95至100元/吨。
宝兴位于岷山—邛崃山生物多样性保护与水源涵养功能区,2545.53平方公里国土面积被纳入大熊猫国家公园,占县域总面积的81.7%。大量山林划入国家公园后,人工商品林不能再皆伐,只能抚育间伐,采伐成本大幅上升,林农的采伐收益显著降低。
碳汇,成了给林区群众开辟的一条新路。
2020年前后,CCER(中国核证自愿减排量)热度高涨,外地资本纷纷到各地“圈地”开发碳汇。宝兴县森林资源丰富,在县委、县政府推动下,宝兴县林业局牵头启动了碳汇工作。此后几年,宝兴先后划定2.4万亩CCER造林碳汇开发区域、7265亩森林经营碳普惠实施地块,并作为四川省唯一试点,创新启动1.2万亩国家公园内集体商品林“大熊猫栖息地保护修复碳普惠”项目。
如今,宝兴是四川省唯一同时拥有三类碳汇产品的县域。
“这些商品林,过去林农种植是要砍伐了卖钱的,现在改做碳汇,钱还是进林农口袋。”刘海说。
碳汇交易的收入,由第三方公司和宝兴县四六分成,宝兴县再将获得的六成中的90%分发给林农。目前,“大熊猫栖息地保护修复碳普惠”项目涵盖林地12294.5亩,核定减排量17676吨,按每吨150元测算,预计产值约260万元。
司法碳票这条路跑通后,宝兴碳汇有了一个稳定的新渠道。法院在审理环境资源案件时,被告人可以通过认购碳汇进行替代性生态修复。宝兴的“大熊猫栖息地保护修复碳普惠”因为叠加了生物多样性价值,对这种司法采购有天然吸引力。
“司法领域有较大潜在市场。”刘海说,下一步的重点是主动对接更多司法机关,把零星个案变成稳定渠道。
碳汇收益不算高。抚育改造的林子,每亩每年新增固碳量有限,农户实际收益远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高。但它给林农开辟了一条新路径——在山林不能砍之后,还有一条路可以走,缓解了保护与发展的矛盾。
这条路刚刚起步,但方向是清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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