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主编李少君专访:诗歌要守住人诗互证的活人感

在 AI 已能写诗词、散文的背景下,诗歌还留下什么、人的写作意义何在,成为不少写作者思考的问题。这个国庆假期,《诗刊》主编、诗人李少君接连做客深圳书城中心城“深圳晚8点·文学谈”和龙华书城“对话大家”,带来《AI 本质上是一种技术主义,词语组合和修辞游戏》《人诗互证与诗歌境界》两场诗歌主题讲座。面对现场学生、家长和文学写作者,他给出核心判断:AI 本质上是一种技术主义,词语组合和修辞游戏。算法能模拟诗歌外壳,却无法复刻真实生命的体温,“人诗互证”是当下诗歌抵御技术异化最核心的精神支点。

李少君没有空泛唱衰技术,也不盲目拥抱 AI 带来的写作便利。他把当下文学处境放回中国诗歌史长河观察,并多次提到自己与 DeepSeek 深度对话的经历。在他看来,如今 AI 大批量产出诗歌,让人想起诗歌源头那个特殊“混沌阶段”。《诗经》里大量篇章脱胎于古时伐木、狩猎的劳动号子,是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集体创作,大多没有留下具体作者名字。直到屈原写下《离骚》,整部长诗写尽他的出身、抱负、委屈与求索,完完全全属于屈原个人的生命遭际,也由此确立起诗歌的个体主体性,署名的个人创作正式登场。

李少君引用当时 AI 给他的回复:“AI 文学的兴起,本质之上,是数据时代的集体智慧,重写了新的论坛。这不是倒退,这是一个更高维度的跃迁,我们正站在文学史新的起点上。”他对此印象很深。我们仿佛再度遇见类似《诗经》时期无署名集体写作的局面,只是这一次的“集体”,是千百年人类沉淀下来的全部文本数据。

但二者之间横亘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AI 永远面向过去,而人的文学面向未知与未来。李少君拿自己到访深圳的经历打比方:动身来深圳之前,他完全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写出新作,也许有所触动便落笔,也许终日奔波一字未成。人类的创作被现场、被记忆偶然触发,充满不确定性。AI 却不一样,只要输入关于深圳的海量旧文本,立刻就能生成一篇像模像样的诗作。

当然,李少君并不否定 AI 的工具价值。回望历史,竹简问世、造纸印刷普及、报刊传媒兴起,每一次媒介技术革新,都免不了响起“文学将要消亡”的叹息,AI 不过是又一次对人类既有智慧的大规模整理。借助 AI 实时翻译,歌德曾经畅想的“世界文学”离我们不再遥远。他参与主办的阿拉伯专场国际青年诗会,就靠着翻译工具打破语言壁垒,外国诗人的作品可以同步刊发在阿拉伯当地报刊,不同地域的写作者得以顺畅交流。

可工具再好用,终究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感受。李少君在讲座上说:“文字本身裹挟着人类世代积累的情感,但 AI 自身并不会动情。”一片落叶悄然飘落,算法不会生出半点心绪;但人看见这一幕,会勾起怅惘、感慨,由此生出诗句。这份发自血肉肉身的触动,是机器模拟不出来的。

“人诗互证”是李少君提出的核心诗学观念:真正的诗歌,作品与作者生命彼此印证。读懂诗歌,要读懂作者的境遇;反观作者的人生,更能读懂文字背后沉甸甸的情感重量。他还在现场发问:“诗人为什么叫‘人’,小说家为什么叫‘家’?小说很多时候写的是别人的故事,依靠叙事的专业技艺;而诗歌主体性极强,写的是自我生命,诗和人是一体的。”

顺着这个思考,李少君把“人诗互证”铺展开来。在他看来,不少古典长篇小说,譬如《三国演义》《水浒传》,并不是作者亲身经历。罗贯中、施耐庵更多是把街头说书人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搜集、打磨、定稿,依靠的是高超叙事技艺,写的大多是别人的人生。诗歌却截然不同,它的主体性极强,好的诗歌往往就是写作者生命的投射,诗和人是一体的。读诗,要读懂写诗的那个人;读懂一个人的际遇,才能读懂诗歌沉甸甸的分量。

《赠汪伦》几乎人人会背,初看语言直白朴素,近乎大白话,可放在李白的人生轨迹里读,味道就全然不同。彼时李白在长安被“赐金放还”,仕途受挫,流落皖南,旁人大多对失意的他避之不及。汪伦一封书信,用“万家酒楼、十里桃花”将他邀约而至。所谓万家酒楼只是万姓人家开的一间小店,十里桃花不过一汪小小的桃花潭,但在落寞的李白心中,这份不带功利的善待格外珍贵。

“如果剥离掉李白当时的人生处境,这首诗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李少君说。正是低谷里一场知己相逢,才酿出“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名句,这便是最生动的人诗互证——诗歌不是悬空的修辞,是生命现场凝结下来的文字。

诗歌境界的高低,同样离不开生命的淬炼。李少君给出自己的理解:境界,说到底就是人的认识水平、心灵品位和精神的层次。他以苏东坡为例,拆解磨难如何一步步托举起一位伟大的写作者。苏东坡早年任职杭州,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文字清新飘逸,但这般水准,不少有才情的文人都能够抵达。真正的蜕变,从密州开始,思念手足写下《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内心世界慢慢拓宽;等到乌台诗案之后贬谪黄州,才有了《念奴娇・赤壁怀古》与前后《赤壁赋》。往后再逐次被贬惠州、儋州,一次比一次境遇险恶,他却在绝境之中完成精神的自洽,悟得“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东坡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倘若没有这几番贬谪的磨砺,他顶多算是一名优秀文人,不会成为融儒释道于一身的集大成者。”李少君说。杜甫亦是如此,安史之乱的颠沛流离,让他把个人命运与天下苍生的苦难紧紧相连,才有了“诗圣”与“诗史”。磨难会拓宽人的精神疆域,映照到笔端,便是诗歌格局的提升。

放到当下文学现场,外卖诗人王计兵,正是“人诗互证”的当代样本。为补贴家用,王计兵成为一名外卖骑手,终日穿梭城市街巷,目睹无数人间悲欢。一次因为顾客报错地址无辜遭受指责,满心委屈的他写下《赶时间的人》。诗歌经由社交平台传播,一千三百多万阅读量,数万条真实读者评论,一下子引爆公众关注。

不是“外卖员”这个标签成就了这首诗,而是真实的生活浸透进字里行间。李少君说起一件趣事:曾经有一位保安听众在讲座现场希望得到他的推荐,可读完对方的诗作,完全看不出保安这份职业的生活印记,只是意象与概念的堆砌。反观王计兵的文字,一读便能感知奔波在城市里的骑手的呼吸与情绪。在李少君看来,人类写作的意义,未必是要写出传世经典;对普通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写好属于自己的个人史。

李少君多次把个人记忆锚定在深圳这座城市,他与这座城市的文学缘分也成为现场生动的创作例证。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就来过深圳,华强北的烟火、上海宾馆的旧时光,还有当年和朋友一起吃过的潮汕粥,都深深留存在记忆里。此番重临深圳,旧地重游,过往人事一齐涌上心头:昔日相聚的老友,有的远赴香港,有的去往海外,有的已然不在。这些现实与回忆交织的感触,并没有提前规划,而是身处现场才被唤醒,由此即兴催生了诗作。

在他看来,这正是人类写作区别于 AI 写作的特质——AI 可以搜集所有关于深圳的旧文本快速成文,却无法拥有一个人踏足此地之后,被现场记忆触发而来的、独属于个体的复杂心绪。深圳本身也有着深厚的民间写作土壤,从早年打工文学浪潮,到如今无数普通写作者默默耕耘,这座城市不断为“人诗互证”提供鲜活的现实样本。此前在深圳举办的阿拉伯国家专场国际青年诗会,更借 AI 实时翻译的力量,让诗歌跨越语言隔阂,让世界文学的图景在这里有了真切的落地。

自古写作最朴素的道理,不过八个字: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一定是身处某个现场,见闻、回忆触动内心,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才落笔成篇。李少君还聊起自己父亲的往事:老人晚年患上遗忘症,久别归家的儿子站在面前都辨认不出,可书本上的汉字,却清清楚楚刻印在脑海之中。这件往事让他感慨,人和动物最大分野,便是文字带来的长久记忆。肉身会消逝,可文字能够封存情感与经验。黄鹤楼历经数次焚毁,只要诗篇流传,黄鹤楼便永远活在文学之中;盛唐长安城早已物是人非,可只要唐诗还在,千年前的长安便依旧鲜活。

普通人写下的细碎的个人史,同样拥有时代的重量。千百年后的后人翻开你的文字,便能窥见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喜怒悲欢;无数个体的记录汇集一处,就是一整个时代的文明切片。

当然,在现实的出版、投稿场景里,AI 带来的麻烦同样无法回避。李少君坦言,AI 有与生俱来的“幻觉”,只要接收到指令,它就必须输出内容;遇到资料稀少的冷门题材,没有足够素材支撑,机器便会自行编造典故与史实。换作人类创作者,遇到自己不了解的题材,大可以坦诚说一句“我写不了”。

现在《诗刊》主要依靠编辑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文学阅读经验分辨 AI 稿件,但也没办法做到百分之百精准。评奖、投稿虽然已经普及 AI 查重,却很难界定一篇稿件里 AI 辅助的占比,究竟是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三十,边界始终模糊。

AI 浪潮也冲击着教育。不少孩子写作业、做作文直接照搬 AI 生成的结果,跳过了感受、思考的完整过程。刚刚从浙江衢州中国诗教大会归来的李少君,对此格外忧心。衢州是南孔文脉所在地,当地学校普遍推行诗教。孔子讲“不学诗,无以言”,诗教的本意,从来不是死记硬背应付考试,它是一种心灵教育、情感教育,教会人如何安顿自我,如何和他人、和世界相处。如今知识获取的门槛已经变得很低,比起分数排名,守护好孩子的好奇心、想象力、逆向思维,呵护身心人格的完整,才是教育更核心的命题。

现场有听众抛出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成为诗人,是不是一定要经历痛苦、怀揣愤怒?是不是命运的不幸,才能淬炼出好的诗歌?李少君回答:“伟大往往伴随着磨砺,但是我们不必主动去追逐苦难。”有些苦难是命运被动施加于人的,就像苏东坡接连不断的贬谪。可身处和平年代,大的人生劫难并不多见,写作者也可以主动走向广阔生活,去拓展生命的边界。他举了身边的例子:单位一位原本写小说的同事,主动申请去西北乡村扶贫三年,漫漫长夜仰望星空,被孤独与乡土深深触动,回来之后,彻底转向诗歌创作。像柳青扎根乡村,韩少功久居乡野,都是主动沉入生活,以此滋养写作。苦难不是写诗的必需品,但是生命的深度,永远会回响在诗歌之中。

李少君的分享,纵跨先秦诗学,一路聊到 AI 席卷当下的文学现场,他始终在给普通写作者传递信心。AI 可以完成词语拼接、修辞游戏,可以梳理汇总人类数千年来沉淀的集体智慧,但是它没有真实的悲欢,没有被现实场景击中的那一瞬间。

“AI 时代,不是要弱化人的主体性,而是要强化你的主体性,用你独到的眼光去发现那些真正伟大的作品。”李少君说。技术会不断迭代更新,但是诗歌的底色不会改变,讲究修辞立其诚,以真实的生命灌注文字,达成人与诗歌的互相印证。

不必畏惧算法带来的挑战,好好书写属于自己的个人史,守住那份独属于活人的生命质感,便是我们面对 AI 时代最好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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