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锦江区嘉祥外国语高级中学副校长吴波,今年8月迎来女儿吴学思的一份重要成绩:她以高一学生身份获得第35届全国中学生生物学奥林匹克竞赛全国金牌,并入选国家集训队,获得保送清华北大资格。
9月12日,吴波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配文中,他谈到阅读和亲子关系,并写道:“孩子的阅读习惯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一个爱提问题和会提问题的孩子是很有趣的,是很能给父母带来惊喜的。”不少人向他取经,他说,自己最有用的一个经验是“退让”。
吴波从教20余年。他认为,自己对“什么是有效学习”有专业判断力,但很快发现这套判断用在女儿身上常常是错的。他说,成人的判断标准通常是这件事有没有用,而孩子更关心这件事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经常不一致,在孩子的视角里,兴趣永远比答案更重要。
女儿搭积木时,他总忍不住想告诉她结构要稳、底座要大;孩子画画时,他总想纠正天空应该是蓝色。后来他意识到,专业知识的正确性,和它在一个孩子面前是否该被说出来,是两件事。他把这个判断写进给学生的记录本:“在孩子玩耍的时候,先承认她质疑的权利,再讨论她的对错,甚至不必在意结论的对错。”
2019年11月,参加完一次家长会后,吴波在朋友圈写下一段话。班主任在会上说:家长要学会示弱,不要把自己包装成超人,不要太过于迷信自己的成功学,不要太陶醉于自己的人生经验。
那段时间,他发现女儿不太愿意跟他聊科学了。吴波说,问题不在她,她仍然在读《可怕的科学》系列,仍然常要他去买科学类书籍,但她不愿意在他面前展示了。他后来想明白,当一个孩子发现跟爸爸聊科学会得到讲解,而不是讨论,她就会退回去自己看。
更让他意外的是,女儿最喜欢跟他玩的,是古诗词接龙、历史知识比赛、听写英语单词。这些恰恰是他常输的领域。他说:“每次我输,她就笑,笑得特别开心。那个笑,和她在实验前眼睛发亮的样子,是一样的。”
他在朋友圈写下自我诊断:成年人的社会经验无疑强于孩子,但这种经验恰恰源于曾经被孩子般的体验所获得。他写道:“我用自己的经验,剪掉了她跟我对话的兴趣。”
2024年11月7日,吴波在朋友圈里写下一句让很多朋友意外的话:有一个搞物理竞赛的爸爸,却选择了生物竞赛。当时女儿已经确定要走生物竞赛这条路,很多家长问他为什么不支持她搞物理。吴波说,他想了很久才给出答案:这个问题的背后,藏着父母似乎都认为自己的奋斗成果应该被孩子“继承”,却忘了最该被孩子“继承”的是奋斗精神,而非成果。
他见过太多竞赛家庭在这件事上纠结。有的孩子明明喜欢生物,却被父母按着头学物理,因为“爸爸就是搞这个的,资源现成”;有的孩子明明适合在显微镜前坐一整天,却被推去搞数学,因为“数学竞赛更出成绩”。
有一次吴学思站在台上演讲,题目叫《优秀的定义》。她说,一个人如果因为成绩好而被夸,会以为自己优秀是因为结果好;另一个人如果因为努力而被夸,会知道自己优秀是因为坚持。她认为后一种更接近优秀的本质。
吴波坐在台下,忽然意识到,过去对女儿的肯定,可能在无意中把她往结果认定那个方向推。他说,他们夸她,通常是因为她考好了、拿奖了、被表扬了;很少在她只是坚持做一件事、哪怕做得不好的时候,认真地夸她。
后来他在朋友圈写下反思:慢慢的,我们开启了一段属于自己的奋斗,我们扎根在自己的领地耕耘,偶尔抬头,总以为自己可以一览众山小,未曾想登山复有山,出海复有海。慢慢的,我们选择了包容别人的厉害和承认自己的平庸。原来优秀意味着学会用平凡去定义伟大,用默默耕耘去定义收获,用不计嘲讽的坚持去定义成功。
吴波说,他们已经习惯用名次、奖牌、升学层次这套语言来评价孩子。这套语言很精确,但不一定温暖。他意识到,如果女儿一直活在“结果认定”的评价体系里,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享受生物竞赛这条路,因为竞赛的残酷在于,绝大多数人最终拿不到金牌。
“如果她是因为坚持而被认可,她就能走得更远。”吴波说,“如果她只是因为结果好才被认可,那结果不好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家长应该给自己定一条规矩:凡是涉及为什么的问题,一律不许用长大你就懂了来搪塞。答得上来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学。不懂不丢人,不懂装懂才丢人。
随着女儿越来越成熟,问题越来越多,吴波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不专业”。他说,女儿开始问一些他完全答不上来的东西,承认自己不懂的次数远远多于答上来的次数。但他慢慢发现,这些答不上来,才是女儿真正在精进的地方。如果她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答上来,说明她还在他的知识边界之内;只有当她的问题超出他的边界,她才真正开始走自己的路。
他把这称为第一次退让:把知不知道这件事上的判断权,让给了好奇心和学习。他说,只要问题被保留下来,答案早晚会到;但如果问题被掐灭,学习就永远不会真正发生。
第二次退让,是关于好不好的定义权。女儿演讲之后,吴波开始有意识地改变自己的评价方式。不再问“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而是问“今天有没有哪个地方,是你自己想明白的”。他说,前一个问题你无法改变,她坐在书桌前的时长不由你决定;后一个问题才是能力生长的证据。
第三次退让,是关于学什么的选择权。女儿选生物竞赛,他没有阻拦。但他承认,自己内心有过挣扎。他说,如果她搞物理,自己能帮上很多忙;但她选了生物,在专业上,他几乎什么都帮不上。
他最终想通了一件事:如果孩子最终的选择,恰恰是父母最想给的那条路之外的路,那么父母能给她的最大帮助,就是给她无限的信任和支持。这种信任既是对孩子本身的,也包括孩子学习的保证系统,包括学校、班级、老师、教练等。因为对自己专业以外的事情进行过度参与,会让各方都充满紧张与焦虑。
吴波说:父母的专业和偏好,不能用来替换孩子自己的兴趣和判断。父母对孩子的爱,更不是代替孩子做选择和决定的理由。教育一定不要以爱的名义去伤害孩子。
吴波把这些年的东西,收拢成一句可以检验的话——“我们给她的东西里,有多少是我们想给的,有多少是她需要的?”
这句话不是凭空来的。女儿上初中后,有一次他翻看自己过去的朋友圈,从2016年8月一直翻到2026年3月。他一条一条看,发现自己写得最多的,是今天陪她做了什么、今天她又问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但越往后翻,他越注意到另一种内容:那些他自以为在引导她的时刻。
吴波说,他发现写“今天教了她什么”的时候,通常都是他话最多的日子;而写“今天她跟我说了什么”的时候,往往是他话最少的日子。现在,他跟她聊她今天在显微镜下看到了什么,聊她最近对哪个生物现象好奇,聊她为什么觉得某个实验设计得不合理。至于物理,他早就不主动聊了。
他说,有一回女儿问他一道物理题,他讲了两遍她没懂,刚想讲第三遍,她说“爸爸,你让我自己想想”。吴波说,那一刻他特别高兴,因为她在拒绝他,说明她在用自己的脑子。他说,父母最想给的是自己的学科、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判断,这三样她都不需要。她真正需要的是三样:允许她把问题问完,允许她自己定义什么叫好,允许她选一条父母不理解的路。
吴波说,这三样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给”,而是“不给”。父母的爱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它变成给予;而孩子的成长,恰恰需要父母把某些东西收回去。
他给出三个具体做法。
第一,把“为什么”这三个字当成家庭的第一优先级。孩子三到十二岁问的所有为什么,请认真回答,和孩子一起找寻答案。那是一次性使用的资源,过了这个窗口就不再有。
第二,把“你今天学了多久”换成“今天有没有哪个地方,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第三,在孩子努力的时候,做后勤,不要做监军。你在这个关键期里增加的每一分期待,都可能变成她身上不必要的重量。
吴波说,这三句话看起来简单,背后是十年里一次次忍住不说、忍住不问、忍住不安排的结果。在这个家庭里,退让不是放任,而是把成长的判断权逐步归还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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