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与天津(七)《簠室殷契征文》及其学术风波

王襄先生有两部著名的甲骨学著作:《簠室殷契类纂》和《簠室殷契征文》。如果说《簠室殷契类纂》是一本保留早期甲骨文字考释成果的甲骨学字典,那么另一部著作《簠室殷契征文》则是其个人收藏甲骨文并对其进行内容分类和史料解读的著录书。

1925年,王襄根据自己所藏的甲骨,著录成《簠室殷契征文》一书出版,共收录甲骨1125片,分为天象、地望、帝系、人名、岁时、干支、贞类、典礼、征伐、游田、杂事、文字等十二类,各为一卷,每篇后都附有释文解读。从此书可知,王襄在孙诒让、罗振玉、王国维之后,在郭沫若、唐兰、于省吾之前,对于甲骨文字的考释与证史工作作出了极大贡献。

《簠室殷契征文》学术成就与贡献

王襄收藏的甲骨中,有许多极为重要的史料。王襄的严谨考证和认真释读,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重视,有些问题也引发了一些激烈的学术论争。

比如王襄的甲骨学研究,非常注重对殷商时代礼俗的探究。翻开甲骨文材料集大成著录书十三巨册的《甲骨文合集》,收在第1页第1版的“[王]大令众人曰劦田,十一月”,就是王襄旧藏,可见此片甲骨的重要性。王襄在此书中对该片内容作了最早的解释:“劦,祭名;田,即田祖,”这是一种祭祀土地神以祈求农业丰收的祭田神礼。关于“劦田”,后来学术界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但大多数认为这是一种农业耕作的方式。但三代之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甲骨文作为与王室有关的占卜事项,要么战争,要么祭祀,要么田猎等。它极少反映当时日常生活中细枝末节的东西。王襄的这一解释,被著名古文字学家张政烺认可,张先生另作一篇《殷契协田解》论证并补充了王襄的观点,后世每年开春,皇帝在先农坛主持开耕典礼,应该说就是对商代农业祭田礼俗的保留和发展。

再如王襄甲骨藏品中有非常珍贵的涉及当时“日月食”的材料:“癸酉贞:日夕有食,隹若?癸酉贞:日夕有食,非若?”王襄在该书“天象”卷中著录为第一页第一片, 率先考释了这片甲骨:“癸酉日占卜,这天下午至傍晚将会发生日食,占问这是吉利的征兆还是不吉利的征兆。”这是学术界较早揭示甲骨文中存在商代日食相关占卜记录的文献之一。

对于这次日食发生的具体日期,学术界后来有过很多争论。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天文学研究的争论,具有非常重要的科学价值和历史意义。在前些年我国学术界实施的“夏商周断代工程”中,这批材料得到了充分利用,是年代学相关研究中的重要参考资料,意义非常重大。

《簠室殷契征文》一书引起的风波

王襄的甲骨学研究,早期并不为人们重视,尤其是其《簠室殷契征文》出版后,还引起部分学者的争议,甚至斥为造假的诋毁。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难道王襄的甲骨学研究真的水平不高吗?

其实,王襄的甲骨收藏和甲骨研究论著,在那个时代,达到了甲骨学发展的极高学术水平,一些观点当时就受到学者的重视。至于一些学者认为王襄书中造假,实在是个冤案。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还要从王襄先生《簠室殷契征文》一书的编著过程说起。

《簠室殷契征文》所收录的拓片,都是王襄从1899年以来所购甲骨的自制拓本,拓印精良。作为早期甲骨收藏家的王襄精于鉴别,所收甲骨没有假片。但王襄为了在拓本编排上节省篇幅,易于印刷,也为了美观,同时也减少印刷费用,就将拓本上没有文字的边缘部分大都作了规则形的裁切,而且为了印刷效果清晰,在上石印刷前对个别文字漫漶不清的拓片加以描摹,致使一些学者一度怀疑此书所收甲骨为伪片赝品。

比如1930年郭沫若在《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中即说:“伪片之传播者,在中国则当推天津王襄的《簠室殷契征文》一书,此书所列几于片片可疑,在未见原片之前,作者实不敢妄事征引。”“王襄所著文辞均经剪辑粉饰,未能存其真,殊为可惜”。

由于郭沫若是“甲骨四堂”之一,名气较大,一时之间,受他的影响,也有其他学者认为:“王书纸厚墨重,笔划侵蚀,字形恶劣,讹误百出。”“殆王(襄)氏摹刻而自欺欺世也。”“印刷不精,且多割剪”,“多以材料可疑,摒而不用”。据说,王襄收到诋毁他著作的信函就有厚厚的一沓子。而王襄自己却非常自信,坦然处之。他曾说:“塞口易,塞心难。终有河清之日也。”

对于这场学术上的冤案,许多学者都表示了自己的看法,如著名甲骨学家罗振玉、胡厚宣、邵子风、孙海波等人,都站出来为王襄辩护。罗振玉借用王襄所藏甲骨拓本,编辑为《殷虚书契续编》著录出版。孙海波有专文《簠室殷契征文校录》,力证其片片皆真。胡厚宣在《殷墟发掘》一书中也明确指出:“王氏精于鉴别,书中并无伪品。”邵子风在《甲骨书录解题》中也辨析说:“王书材料非伪,唯因各版割裂剽夺之处甚多,复由作者手加摹写,故文字失真,有似于伪耳。”

1933年,这场学术公案中,作为最早提出质疑的学者郭沫若看了罗振玉的《殷虚书契续编》,其中就有王襄所藏甲骨拓片相关内容,这才认识到自己当年看法有误。于是,郭沫若在《卜辞通纂》述例中,公开承认了自己误解王襄的错误:“余曩声言其伪,今案乃拓印不精,文字多上粉,原物不伪,特坿正于此。”而且郭沫若在自己的一些学术论著中,也一再征引王襄的学术观点。

1965年王襄去世,郭沫若还应胡厚宣邀请,郑重为王襄题写了墓碑。此时郭沫若再次提到由自己引发的这场学术冤案,表示非常抱歉。如今,在天津北仓公墓内,有一个墓前立着由郭沫若书写的墓碑“殷墟文字研究专家王襄同志之墓 一九六五年春郭沫若题”。

王襄可以说是天津甲骨学研究的一个典型代表。他对甲骨学研究有很高的造诣和学术成就,受到国内外学术界的重视和好评。而作为“甲骨四堂”之一的郭沫若,是一位勇于改正错误、敢于自我批评的真正学者。他曾写有相关文章,订正旧说,改正自己以往的学术观点。这种勇于自我批评、尊重学术道德的品格,是值得后来从事学术研究的人们学习和借鉴的。

题图为《簠室殷契征文》“日月食”材料(可以看出来拓片有裁切痕迹)。(作者 朱彦民)

本文来自大风号,仅代表大风号自媒体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