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街头,等一个陌生人停下来|新民特稿

秋天的下午,上海新乐路,梧桐叶筛下碎金般的光,王艺颖和母亲穿过街角。母亲拖着一只墨绿色小行李箱,箱子里没有多少衣物,放了很多拍摄设备:三支镜头、两个闪光灯、三台CCD相机、一台理光卡片机,还有补光设备、造风机和小风扇。设备之间,塞着一小袋吃的。

这袋吃食,是母亲来上海后才有的。从前王艺颖出门,箱子只留给设备,拍起来常忘了吃饭。如今,母亲跟在身后,箱子里多了一点烟火气,街头也多了一名沉默的陪伴者。

王艺颖是一名街拍博主。在上海这座充满机遇的城市里,她的故事,也是城市的故事。

一 从武康大楼开始

起初,每一次拒绝都让她失落,也担心打扰别人。但次数多了,她便慢慢习惯了:对方不愿意,就说一句“不好意思”,再去问下一个。

王艺颖今年27岁,在大学里学的是表演,毕业后在成都做过舞蹈老师、声音主播。后来她想去大城市闯一闯,便一个人来到上海,先后做过房地产自媒体和博主助理。做助理时,她和领导发生冲突,对方说她以后“肯定一事无成”。一气之下,她辞了职。

辞职当晚,她刷到了摄影自媒体,看到有人在上海街头给陌生人拍照。接连看了几个账号,她发现做这类内容的几乎都是男生,很少看到女摄影师。本来就喜欢摄影的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既然很少有女生做这行,自己可不可以另辟蹊径?当晚,她就买了设备。

2025年1月,她直奔武康大楼——作为上海文旅地标,这里是很多人城市漫步的热门起点。市民、游客、拍婚纱照的人、做内容的人,在街角聚拢又散开。她以为这里总有人愿意停下来,但真正站上街头,才发现最难的是开口。这个看着合适,下一个也不错,她在心里挑了一个又一个,脚却迈不出去。冬天的上海很冷,她站了一整天,手冻得发抖。到天黑,相机里还是没有陌生人。

回家后,她开始着急。工作已经辞了,再这样站下去肯定不行。她给自己撂话:“我这死嘴必须张开。”第二天,她又去了武康大楼。这一次,一名女孩被她叫停了下来。拍完照,对方告诉她,自己以前在网上刷到过男生做街拍,“没怎么刷到女生做”,并祝她以后能把街拍做起来。王艺颖一直记得这句话。

此后一两个月,王艺颖每天在街上要待七八个小时。起初,每一次拒绝都让她失落,也担心打扰别人。但次数多了,她便慢慢习惯了:对方不愿意,就说一句“不好意思”,再去问下一个。上大学时,她做过声音直播,一天常常要说八个小时,有时更久。到了街上,这种和陌生人迅速聊天的能力被用到镜头前:衣服好看就夸衣服,妆好看就夸妆,对方紧张,她就躲在相机后面继续说。

2025年春天,她把更多时间放到了安福路。那里当时已是上海街拍比较集中的地方。老洋房和梧桐街道是现成背景,沿街咖啡馆、买手店和不断更新的店铺,把人们聚集到这里。有人专程来Citywalk,有人看展、逛店、参加活动,也有人打扮好以后来拍照打卡。几条街连在一起,她可以跟着人和光不断换位置。

二 一条“抓人”视频背后

街拍视频上传后,又反过来成为城市“种草”内容。商业繁荣不只体现在店铺流水里,也体现在镜头对街区的持续注视中。

9月6日下午,第一场的拍摄对象是一名提前联系好的男生。王艺颖举着相机走在前面,母亲拖着箱子跟在后面。那名男生一开始有些拘谨,但王艺颖嘴里的话几乎没停过:“可以,好看得很。”“绝了!绝了!”拍了几轮,男生自己先笑了:“你的情绪价值给得也太满了。”

两个多小时里,他们从碰面的路口拍到便利店,又转到有阳光的小路和电话亭。王艺颖一边拍,一边换位置。照片拍完,视频最前面的那段“偶遇”还要补拍。男生从哪里走过来,王艺颖从哪个方向迎上去,第一句叫“小哥哥”还是“帅哥”,都要重新商量。她提醒那名男生不要硬背提前说好的话,现场有什么自然反应,就顺着往下说。

傍晚时分,那名男生离开了。天还亮着,王艺颖决定沿街继续找人。不一会儿,一名穿着秋装的年轻女孩从不远处经过。这时候天气尚热,她看了一眼,猜对方可能正在提前拍秋季服装,这种照片往往有自己的发布安排,大概不会再接受另一组拍摄,但她还是走过去问了一句。果然,那名女孩摆了摆手。王艺颖说了声“谢谢”,转身继续往前走。

新乐路、安福路、武康路一带,是上海文商旅体展融合最活跃的街区之一。展览带来观展人群,品牌快闪带来打卡者,市集、演出、体育活动和首发首店把消费热度铺到街面。咖啡馆、买手店、画廊、餐厅、酒店和街区更新彼此咬合,让人流不只是经过,也会停留、消费、拍摄、分享。对街拍者来说,一条街每天出现什么新店、新展、新活动,会直接影响当天能拍到什么。镜头追着光走,也追着城市商业的节奏走。

王艺颖发的视频,大部分以随机“抓人”为主。到了街上,她才知道会遇见谁、对方愿不愿意停下来、最后能不能拍成,这些都得看现场。同时,她也会接商务、艺人和博主等的约拍。这类约拍有时会沿用“街头偶遇”的开头,就像这天下午的第一场拍摄那样。

回家以后,照片要修,素材要重新整理,视频还要剪辑,后期通常至少需要花六个小时。有时候一天拍七八个人,最后真正发出来的只有两三个。在王艺颖看来,上海的机遇对每个人而言可能都不一样,对她而言,机遇就是不断经过镜头的人和不断变化的场景。而街拍视频上传后,又反过来成为城市“种草”内容:一条安福路的视频,可能让更多人知道某家咖啡店、某场展览、某个街角的光。商业繁荣不只体现在店铺流水里,也体现在镜头对街区的持续注视中。

三 女孩们拿起相机

安福路、武康路、新乐路、湖南路,既是消费现场,又是创作现场;镜头里的上海,也因此不断更新。

账号做起来以后,王艺颖收到的注视也越来越多。刚开始做视频时,为了让自己的声音更有辨识度,她说话会比平时更甜一些。评论区有人说她声音“很假”“很作”,也有人直接评价她照片拍得不好看。她一度因为这些话反复内耗,因为确实没有系统地学过摄影,别人的一句“拍得不好”很容易让她怀疑自己的审美。后来做得久了,她也就释然了:“喜欢我的审美,那你就是我的粉丝;你不喜欢,那也没关系。”她形容自己不再内耗的办法很简单——“捂起耳朵往前冲”。

陆续也有一些来找她学街拍的女孩。有人问怎么开口,有人问怎么和陌生人聊天,也有人看着她的视频真的买了相机,走到街上。王艺颖对这些女孩很少设防,愿意把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告诉她们。她的想法很现实:找工作不容易,如果能让那些女孩通过模仿找到一条可以谋生的路,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看到一些女孩真的做出成绩时,她会跟母亲说:“妈妈你看,又有一个做出来了。”

“可乐”就是这些拿起相机的女孩之一。今年春天生完孩子以后,“可乐”有一段状态很低落的日子。那段时间,她经常刷王艺颖的视频。看着她一次次出去拍摄、更新,自己也慢慢有了“往好的地方去”的念头。因为都在上海,“可乐”专程去见了王艺颖。第一次见面后没过多久,“可乐”开始街拍,最初只在小区里尝试,后来慢慢走上街头,工作日正常上班,到了周末就背着相机去安福路,试着叫住一个个陌生人。

在“可乐”看来,这是上海这座城市独有的人文风景带来的内容创业空间。建筑可阅读、街区可漫步、展览可打卡、商业可体验,城市成为持续生产的摄影棚。女性拿起相机,不只是记录穿搭和街景,也在灵活就业、内容创业和城市传播之间,找到了一条新的路径。安福路、武康路、新乐路、湖南路,既是消费现场,又是创作现场;镜头里的上海,也因此不断更新。

四 镜头之外

一个更好的街拍环境,不是让镜头无限靠近,而是让愿意被拍的人安心停下,让不愿意的人自在经过。

无论摄影师怎样寻找新的拍法,这类以陌生人为对象的街拍,最后都绕不开一件更具体的事:镜头前的人可以答应,也可以改变主意。

王艺颖遇到过不少拍摄时答应发布,但后来又改变主意的人。有人觉得修出来的照片不像自己,有人因害怕露脸而后悔,也有人在视频已发、流量很好的情况下,又回来要求下架作品。辛苦拍好、剪好的内容突然不能用了,王艺颖当然会生气,但最后还是会把作品撤下来。有一次,一名女孩担心父母刷到视频,给她发来十多个抖音账号,请她全部拉黑。王艺颖一个个照做了。“人家是被拍者,有这个需求,我就会尊重。”

做得久了,王艺颖也给自己设下一条很具体的界限。碰到自己特别想拍的人,第一次被拒绝,她有时还会再问一句;第二次仍然被拒绝,她就停下来,“再问就是真的打扰”。这样的分寸,最后落在街头,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有人愿意停下来,就举起相机;有人不愿意,就让他继续往前走。

王艺颖也刷到过一些让她不舒服的内容:有人为了流量,故意把画面集中在女性身体上,或者用肢体接触制造反应。她不愿意把这个问题简单归结为男女摄影师的区别,因为她也认识不少认真拍照的男性同行。她自己不会为了流量专门挑穿着有些暴露的人拍,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可能出现什么,她会提前考虑。

在王艺颖看来,上海的文商旅体展融合让越来越多街区被看见、被消费、被传播,也让街拍成为城市流量的一部分。但流量越密,越需要分寸。镜头可以记录商业繁荣,也可以记录人的体面;可以追逐热点,也可以尊重拒绝。一个更好的街拍环境,不是让镜头无限靠近,而是让愿意被拍的人安心停下,让不愿意的人自在经过。

暮色落在新乐路,王艺颖收起相机,母亲合上箱子。梧桐叶还在轻轻晃动,街头依旧人来人往。明天,还会有人停下来。也许这就是上海:所有相遇都短暂,所有停留都可能成为一座城市被看见的理由。而真正好的城市,既容得下镜头,也容得下拒绝;既生产流量,也尊重每一个从镜头前经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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