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章盖上墙、喧嚣超百分贝……博物馆岂能沦为儿童“游乐场”

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博物馆、科技馆客流如织，但一些不和谐场景也在上演：有的孩子把展览馆当游乐场，随意攀爬，在墙上盖章，对按钮又拍又砸，工作人员屡劝不止；一旁的家长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只说一句“别闹了”，便再无下文。

在中国科技馆互动体验区，工作人员快步上前，把一个正骑在互动装置上晃悠的孩子抱下来。几分钟后，旁边展品前，另一个孩子攥起拳头，对着按钮一通猛砸，同行的家长站在几步之外，低头刷着手机，头都没抬。

博物馆：盖章上墙，噪声分贝相当于装修电钻

下午2时许，国家博物馆南7展厅内，七八名游客在一张长桌前排成纵队，桌上摆着红、绿、蓝3枚不同颜色的纪念章。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一个孩子时，家长掏出本子，挨个拿起印章盖在本子上。孩子却没管本子，四下张望，抬手拿起印章，“啪”的一声，一枚绿色印章落在墙面上。孩子反复抬手又按下，让墙上的印迹更深。孩子妈一直低头忙着自己盖章，全程未阻止。

墙面上的印章不止一枚。排队的人也开始效仿，有人嫌本子上盖章不够“有创意”，顺势将印章盖在身旁墙面上。现场看到，本来雪白的墙面已层叠印下百余枚印迹。

“开展刚一个月，墙面就已经花了。”国家博物馆展厅内工作人员说，都是观众自己盖上去的，“博物馆客流多，我们主要盯着展品和展柜，无暇顾及盖章区域。”

B1层“古代中国”专题展厅内，人声鼎沸。“四羊方尊在哪里，是不是人围着的那片儿就是？”此类问询声不绝于耳，几乎没人交谈时注意压低音量。现场实测发现，展厅最喧闹时超过100分贝，相当于装修电钻的声音，平均值也近80分贝，远高出一类参观环境的55分贝标准。

在“诅盟场面青铜贮贝器”展柜旁，即便打光足够，展品细节纤毫毕现，仍有观众觉得光线不足，一会儿开手电，一会儿开闪光灯，晃得对面观众几乎无法正常观展。

在首都博物馆2层展厅“晋匈奴归义王·驼纽金印”等展柜前，有观众看得兴起，伸手便在展柜玻璃上反复摩挲指点，不时还有观众上半身趴在展柜上，双掌贴在玻璃上仔细观看。现场看到，开馆不到两个小时，透明玻璃已有四分之一糊满指印。

“我们抽空就会去擦玻璃，但游览高峰时段展柜前都是观众，为了避免干扰正常的游览秩序，只能等没人时再去清理。”首都博物馆工作人员表示，“由于光线角度，有的展柜一有脏污就特别显眼，观众只得贴近观赏，结果又按了一层手印，导致恶性循环。”

科技馆：“暴力”操控，互动器材变成游乐设施

中国科学技术馆主展厅内，最受孩子欢迎的是各类可操作、可互动展品。按下按钮看现象、转动摇把做实验，这些设计本是让孩子们“动手学科学”，但一些孩子把它玩变了味儿。

4层“守护地球家园”展厅内，一台演示地热能互动体验装置前，馆方已在使用说明和提醒中两次注明“持续按压，请勿敲打”，但仍不时有孩子过来双手反复拍击，声音十余米外都能听到。身边家长看到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将自己的手也按在孩子手上，一起拍击。

3层“共话健康真意”展厅内，“好习惯造就好大脑”互动体验装置前，一个孩子先单腿跪地反复用力推拉杆，后来嫌反应不够快，干脆站起来全身用力快速推拉。

这些“暴力操作”会带来什么后果？互动展品多为精密仪器，频繁过载按压、攀爬重压，极易造成设备失灵甚至损坏。更危险的是，孩子攀爬时一旦碰倒设备或夹到手，后果难料。“主展厅的不少互动装置，要小学五年级以上的孩子才能理解。出于科普和启蒙的初衷，我们并未对主展厅观众做出年龄限制。”中国科学技术馆相关工作人员表示，馆方原本希望家长能够为年龄不够的孩子进行讲解。

但实际观察发现，情况与馆方初衷大相径庭。即便馆内已提供座椅，但几乎每层都有观众一屁股坐在操作台上，其中不少是陪同孩子来参观的家长。更有甚者，孩子将扶手、操作台等室内布置当成游玩设施，滑滑梯、做引体向上，围着展品追逐打闹，不少家长放任孩子独自游玩，自己也直接坐在体验装置上休息。

工作人员在展区里来回走动，劝阻声此起彼伏：“这个不能坐”“请轻一点按”“小朋友别爬”……可常常是刚劝走一个，转身又坐上另一个。“假期人多，我们嗓子都喊哑了，但管不过来。”一位工作人员坦言，馆内因此不得不常驻运维人员负责检修。

难点：“提醒不过来”成为常态，“半大孩子”最难管

现场管理难处显而易见。假期博物馆客流饱和，场馆面积大、人手有限，“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注意到”。目前，多数博物馆对不文明行为仍以工作人员、志愿者劝阻为主。以触摸展柜为例，绝大多数观众经提醒后都能改正，但“人数太多、提醒不过来”成为常态。

“我们一个展厅内同时有上百位观众，但值守的工作人员有时只有几位，不可能看住每一件展品。”首都博物馆工作人员表示，相较于普通观众，更难管的是研学团。“大孩子已经懂了参观守则，小孩子则对老师比较信服，最难管理的就是处于青春期的半大孩子。”这些孩子对工作人员以及随队老师的话都不怎么听，来到展厅内如同进了菜市场，到处乱跑。

惩戒手段则面临现实制约。据公开消息，此前辽宁省科技馆在开馆一周平均日损坏70余件体验装置，平均损坏率达10%。其中仅仅“抛物面的焦点”一件装置，开馆当天上午半天即丢失小球200余个。

“自开馆以来，在我印象中除一次屏幕损坏外，其他所有暴力使用均未被追偿，通常工作人员遇到暴力使用仅仅是提醒。”中国科学技术馆相关工作人员表示，科技馆建立之初就是为了互动以提高观众对科学的兴趣，因此难以区分体验装置是否被暴力使用，其中的“度”难以把握。“我们自身没有执法权，即便把游客拉入黑名单，有些人也满不在乎。”

不过，各个展馆也在探索不断加码“禁令”。针对假期乱象，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等此前相继出台整治措施，明确禁止私自商拍、自媒体直播，禁止穿拖鞋、衣着暴露者入内等。

观点：加强醒目提醒引导，“我行我素”观展者可劝离

“博物馆展馆热近年来兴起，也随之产生一些不文明现象，今年暑期国家动物博物馆濒危动物标本被破坏就是其中的典型案例。”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旅游科学学院教授厉新建表示，这种现象可以从三方面来看。第一，各种类似展览面向大众，人流量较大，观众来源多元化，容易在行为举止上出现一小部分不文明现象，但其中故意为之的应该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观众是文明观展的，是有良好素质的。第二，其中一些不文明行为可能是无心之举，只是因为不了解展览过程中的相关规定或者出于好奇而导致的结果，所以展览过程要加强面向观众的醒目提醒和指引，有效引导人们文明观展。第三，展馆可以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加强巡查，对于一些不文明行为进行劝导，同时也倡导形成良好的公众监督环境，通过观众相互提醒或对不文明行为说“不”来减少类似行为的发生。

厉新建认为，对于不文明的行为，一方面要通过更好地落实《文明行为促进条例》来引导、营造良好的文明氛围，对于屡教不改的少数人员有必要形成类似“黑名单”制度，拒绝其进入展会。这涉及类似的信息记录机制和展馆间的信息分享机制，执行起来恐怕需要时间。另一方面，不文明行为往往是社会公德的范围，一般上升不到违法违规的程度，所以不宜上升到执法层面，因此也导致处置手段和结果不具有强威慑或约束力。但如果经过提醒劝诫后仍然我行我素、蛮不讲理的不文明观众，可通过现场工作人员将其劝离展馆。

北京市常鸿律师事务所律师彭艳军表示，《博物馆条例》中规定，公众应当爱护展品、设施及环境，不得损坏。馆方据此有权劝阻、制止，劝阻无效可以请离，情节严重的可以限制其再次预约，造成展品或设施损坏的还可以依民法典要求赔偿；如果行为进一步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或故意损毁财物，可依治安管理处罚法予以警告、罚款或拘留；故意损毁国家保护的珍贵文物的，还可能依刑法追究刑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