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作室修玩偶 缝缝补补中留住独家记忆

刘可

客户的阿贝贝修复前后对比

刘可(左)与同事沟通修复细节

刘可今年28岁,在深圳南山开了一间玩偶修复工作室。她修的,是人们从小依赖的旧物。从一个人接单,到租下工作室、带五六个人的团队,刘可做的事越来越像一家“宠物医院”——客户抱着玩偶来,先做“诊断”,开单子,最后把“病”治好。她说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事业。

一个订单让她找到人生目标

2024年6月,刘可坐在深圳南山区的家中,等待一个叫敦敦的客人来访,她们一周前就约好了时间。

18岁的女生敦敦抱着一只布偶小老鼠如约而至,小老鼠大概50厘米长,尾巴里嵌着记忆金属丝——钢丝早已断裂,尖利的断口从布料里戳出来,每晚睡觉都会刮到敦敦的手臂。她不愿意把它交给任何人,一定要来看着刘可修。

刘可花了一整天,将钢丝取出来换成棉花,用羊毛毡把脱落的黑色眼珠重新固定。因为还没有烘干机,她只能让布偶小老鼠在空调房里慢慢风干,敦敦告诉刘可,这是爸爸买给她的礼物,陪她长大、陪她留学,家里人每次都说“太占行李空间了”,但她从来没想过丢掉。

敦敦带着修好的小老鼠回家后,给刘可发消息说:“我睡觉的时候已经习惯避开钢丝了,肌肉记忆,现在还是会下意识先躲一下,然后突然意识到——它已经是柔软的了。”

那天晚上,刘可发了一条朋友圈:“我找到我的人生目标了。”

刘可1998年出生,大学读的是新闻传播。2023年前后,日本卡通IP“吉伊卡哇”火爆全球,刘可也买了很多里面的乌萨奇玩偶,堆满一屋子。这些玩偶从日本海淘回来,邮费按体积算,如果卖家把玩偶里的棉花掏空、只寄布套,邮费能便宜不少。收到后,她得自己往里面填棉花,把玩偶重新填充起来。做得多了,朋友也把玩偶拿给她填充。再后来,有人问她能不能修“阿贝贝”。她想,好像也差不太多,或许能试试。

阿贝贝是网络上流行的新词汇,指人们从小依赖的旧物。它可能是一只玩偶、一条毯子,对主人来说,它装着童年的气味和触感,在别人眼里也许是一块旧布,但在自己心里是不可替代的东西。

她自己的阿贝贝是一只黄色的兔子,差不多一个小枕头的大小,每晚陪她入睡,“我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有它在就会好很多。”刘可解释道。上高中的时候,她朋友圈里全是这只兔子,连上课都带着。早读时同学在走廊见到她,不仅跟她打招呼,也跟她的兔子打招呼。

特设“需求翻译官”与客户沟通

刘可说,这一行的技术壁垒并不高。“你只要有十根手指,就一定能干得好,只是需要一些练习。”真正高的,是沟通成本。

“有些客户能表达清楚自己的要求,但有些客户其实并说不清自己要什么。”她打比方说,就像你跟医生说肚子疼,但又说不出哪里疼,医生只能一个一个排查。“有些客户会说‘感觉不对’,但哪里不对,说不出来。我们可能重新做七八遍,反复去猜、去感受对方感受的是什么。”

工作室里因此设置了一个特殊岗位——需求翻译官。“工作室里的修复师未必能百分之百理解客户需求,翻译官则先要去理解、沟通,再把一些很抽象的需求翻译成具体的工作项目。”

她展示了一段和客户沟通的视频。画面里,她一边画图一边讲解:“毯子中间缺了东西,我们只能在这个地方盖住它,并把它固定,就不会扯到毯子本身。”视频里还有她画的力学分析图,讲布料和线之间的受力关系。沟通成本到底有多高?刘可算过一笔账:“一个项目前前后后沟通下来,字数加起来可能能写几万字。”

刘可的修复原则很明确:修旧如旧,最小干预,修复材料可逆,拿不准的不动手。每个阿贝贝都只有一件,缺了碎了就没有了。所以她不敢出错,也不能出错。“宁肯不做,也绝对不能毁坏原物。”

有时候客户送来的东西很小,更难修。最近有一位客户送来三只小羊,每只大概5厘米长,耳朵要重做,全身要植毛,工作室的人员修了半个多月。小羊的角是麻绳编织的,他们就去找1到2毫米的麻绳,编成麻花辫再卷起来,做出羊角的形状。还有一个客户送来一只梅花鹿,眼睛的塑胶断裂了,用胶水粘一定会有厚度、会很明显。刘可想到拼豆也是塑料,温度拉到170℃左右就能把眼睛烫合,于是用拼豆工具和烘焙布把眼睛烫到了一起儿。“很多方法是在工作中不断思考、整理出来的,有些是从服装行业等其他领域借鉴过来的。”

手上的难题,刘可总有办法。但真正难的,是那些技术之外的东西。

“阿贝贝”也有时代印记

在客户群中,怀孕八个月的准妈妈夏乔让刘可感触很深。她的阿贝贝是一只维尼小熊。但因为之前被别的修复师补过,小熊头顶的破洞线迹明显,多余的布料也被剪掉,导致“即便拆开缝线,最多也只能放出1毫米,剩下的2毫米差距,像一道怎么都填不上的缺口。”刘可看到小熊后叹了口气,坦诚地告诉夏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听到这句话,夏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后来,刘可在小熊的下巴处悄悄缝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线,做出一个自然的下巴窝轮廓,让整张脸一下子柔和、灵动了起来。夏乔接过小熊,把小熊贴在脸上亲了又亲,不停说着谢谢。

有的客户离不开阿贝贝,刘可记得一只小熊布偶,已经28岁了。小熊破损严重,五官几乎都看不出来了,身体很多地方也裂开了。因为客户晚上一定要抱着它睡,刘可工作室的“玩偶走读制度”派上了用场——白天把小熊送来修,下班再接走。走读了半个月,小熊修好了,赶在中秋节前回了家。

还有一件事,是客户不一定会说出口,但刘可自己意识到的:气味。“阿贝贝身上的气味藏着童年的时光,是旁人无法复制的印记。你直接把新布料缝上去,会多出一种‘外来感’,就像家里突然闯进一个陌生人。”她的做法是,先把新布料放进玩偶内部的棉花填充层,让它慢慢浸润原本的气味,过几天再取出来缝合。

她还发现,不同年代的人,带着不同年代的阿贝贝。工作室里一阵子“捅了羊窝”,一阵子“捅了狗窝”,还有一阵子全是福娃。“用福娃的基本上都是20岁左右的。”阿贝贝身上,带着年代的印记。

从一个人到一个团队

今年6月,刘可在位于南山街道光彩新天地公寓楼租下工作室,正式成立“小修北玩偶修复工作室”,团队从她一个人,扩展到了五六个人。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价格全部公开。客人寄来照片,前端咨询会告知价格区间;决定修复后,店里有专人做诊断,每一项怎么收费全部列出来,客人根据预算自己选项目。“洗澡、换棉花、缝合、换眼睛、换局部布料、重新打板、加内衬……大概二三十个项目。”价格从30元到4000元不等。普通的修复,收费在300元到500元左右。

刘可有一个原则:“所有东西要客户确认。”口头确认一遍,工作室小伙伴再文字确认一遍,客户在微信上回复“确认”,才开始动手。她把整个流程称为“可复制的标准”。她希望消费者选择她,就像选一家出品稳定的餐厅——“我这里不会出错。”

消费者到底在担心什么?刘可说,消费者担心的就是做不好——搞坏了、长得跟之前不像了、缝线走不好。而她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可能的后果提前告知,把决定权交给客户,把风险降到最低。

工作室成立后,为了交房租、给员工发工资、买社保,她个人的收入反而降了,脑子里转的事情更是密密麻麻。从6月开始,她算成本:房租水电、底薪社保、修复师分级和提成、总销售额和利润。7月以后,新问题一个接一个:修复师做完发现针留在里面了,工作室保洁要不要招全职,提成怎么定,微信里1000多个没成交的客户要不要跟进,要不要招编导、找探店博主,分级制度怎么统计……“每天就是一直在想、在算。”

“从6月底开始我就想,早知道不干了。”她每天都睡不够,“脑子很累,一直在思考在优化。”

不过她又说:“我肯定是会干下去的。”

未来想将工作室开成“宠物医院”

刘可的团队里,有一个比她大10岁的合作伙伴。工作室刚开业时,这个伙伴带来了一位79年出生的女性朋友,刘可让她试了试针法,发现她缝纫水平很高,甚至比一些年轻学徒更稳、更细。刘可觉得没问题,就开始培训。

这件事让刘可开始注意到一个群体:那些想在家附近找份安稳手艺活的姐姐辈、妈妈辈们。

“我们这一行,是个蓝领工作。收入靠手艺,一天工作8小时,突破不了。好处是,你干二十年,熟练度就比年轻人高。勤劳肯干,手艺熟了,接单多了,收入能往上走。”

她的招聘原则很简单:“不卡35岁。每个月到手五六千,有社保,朝九晚五。待遇给上来,自然有人愿意来。”她一直在想扩张团队,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上升路径,她设想过招年轻人开分店、外派;但姐姐辈、妈妈辈要的可能只是“在家人朋友身边干一个工作”。说这话时,她刚算完一笔账——工作室目前还处于亏损状态。每天醒来都要面对一堆待解决的问题。但她觉得,如果能把店撑下去,哪怕只多招一两个姐姐辈的人,“让她们有一份收入也是好的。对于我来说,我要对得起我的良心,对得起我的客户,对得起我的员工。”

在她的愿景里,工作室最终会像一家宠物医院那样——有客户带着心爱的玩偶过来修,像抱着自己的小孩一样一起来,先做“诊断”,开单子,相当于病历,最后把“病”治好。“我们工作室现在就有走读制度,白天送来修,晚上接走,和宠物医院住院、复诊的节奏很像。”

“我们这行说简单点,就是帮人把旧的、破的东西修好。”她说,“但阿贝贝不只是一件东西,对主人来说就像心爱的孩子一样。所以我希望我这里能像宠物医院一样,让他们放心地把‘家人’交到我手里。”

文/本报记者颜星悦统筹/宋建华

供图/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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