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鄂疆的生命托举

10月14日11时40分，T9526次列车提前到达墨玉站。迪丽怀抱最小的女儿，丈夫阿卜守着另外4个孩子。五宝终于回到和田墨玉的家，爷爷、奶奶、外婆挥手送别客人们。车门打开，迪丽望着熟悉的风物，又看了看怀中的襁褓：“宝宝们，我们终于到家了。”5个孩子出生在武汉，第一次回到新疆和田的土地。

2025年8月，新疆和田。24岁的维吾尔族姑娘迪丽因患多囊卵巢综合征，在接受一年多的调理后，检查结果出人意料：迪丽怀上了五胞胎。迪丽和丈夫阿卜有些手足无措。医学数据显示，自然受孕五胞胎的出生概率仅为六千万分之一，这意味着母婴风险呈几何级数叠加。

一位在网上结识的四胞胎妈妈给迪丽指了条路：去武汉，找中南医院产科的李家福。隔着4000公里，迪丽发起了远程问诊。从业近40年的李家福建议适当减胎以降低风险。迪丽和阿卜表示，每一个生命都很珍贵，哪一个都不忍心放弃。李家福尊重他们的选择，但要求他们来武汉，由他全程做产前诊断与严密监护。

李家福加上迪丽的微信。从那天起，他开始远程指导她一日三餐、作息起居，并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名和田孕妇的血糖曲线、血压波动、胎动次数等。有人不理解李家福为什么要接这个“烫手山芋”。他提起2003年，那一年，他作为援疆医生，在博州人民医院开展医疗援助。

2004年4月，一名三胞胎维吾尔族产妇被紧急送进手术室，分娩过程中突发心力衰竭、呼吸衰竭。李家福在手术台上坚持了48小时，保住了母子4人的生命。家属道谢时说：“李医生用两天两夜，给了我们这个家的圆满。”李家福说：“自己不过是寻常之举，却可让一个家变得完整。”“这份信任的背后，是鄂疆两地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情谊。”

2026年春节前，迪丽来武汉待产。2月25日深夜23时30分，迪丽突然出现胎膜早破迹象。孕28周+6天。5个胎儿肺部尚未发育成熟。早产，意味着极高的夭折风险。不能再等，必须剖宫产。次日凌晨2时，20余名医护人员集结到位。

3时01分，第一个宝宝娩出。男婴，990克。此后每两分钟，一个个新生命次第降临。1020克、970克、1030克，3名女婴。接第五个孩子时，胎儿呈背对横位，娩出难度陡然加大。李家福把手伸进产妇子宫，轻转胎儿，抓住下肢，把只有870克的老五平安接出。走出手术室，李家福向连夜鏖战的团队轻声说：“感谢大家。我们一个宝宝都没丢。今晚值得。”

术前，李家福带领团队推演了所有能够预想的风险，写下近4000字的手术预案。他们甚至反复演练过最极端的场景：倘若5个新生儿同时窒息，谁负责哪个，谁插管，谁按压，以便抢住生命救治的“黄金30秒”。

5个宝宝全是极早产儿。心肺、消化、神经等多个脏器远未发育成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进食，都潜藏着重重风险。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86个日夜，是一场场分秒必争的博弈。

杨英英、刘佳等5位护士，成了早产儿们的“临时妈妈”。宝宝们在呼吸机辅助下艰难求生，从有创通气，到无创呼吸机辅助通气，再到低流量鼻导管吸氧，一级一级“降阶梯”。每一次参数下调，都是一场性命攸关的试探。

喂养更难。宝宝们太弱小，只能鼻饲，每次仅能送入1毫升母乳。老四米合热玛吸吮无力，护士余琴和同事便日复一日为她做口腔运动训练，一日3次，每次10分钟。老五的体重停在870克，医生几次告知最坏的可能。

历经监护室里无数次艰难拉锯，5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小生命终于闯过难关。宝宝们的体重都翻了几倍，出生体重最轻的老五竟一路逆袭，成了最重的宝宝。

5月25日，简陋的出租屋迎来了团圆。迪丽和阿卜特意定制了一头烤全羊，用家乡最郑重、最诚挚的传统礼仪，向照护宝宝的护士们致谢。孩子奶奶说：“从1999年第一批湖北医生奔赴天山起，我们这些远在边疆的百姓就知道，长江之滨，有一群可以托付的人。”

5月22日，在中南医院新生儿科，“五宝”的5位临时妈妈抱着宝宝与家长见面。

宝宝们刚出生的那些日子里，几乎每天凌晨，中南医院周边居民楼一间十余平方米的出租屋里，都会透出昏黄的暖光。迪丽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分装着一袋袋母乳，每一份都仔细标记好时间。这些母乳立即被送到医院，滋养尚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小生命。善意是顺着敲门声到的。

2月27日，孩子们降生的第二天。产科病房的门被叩响。推门进来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的婆婆，70岁。她放下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婴儿用品，只说了一句话：“等宝宝出院，我再送些来。”同一天，武昌的陈女士送来小帽子、软布鞋。一名不愿留名的男子把红包硬塞到阿卜手里，快步离开。湖北省新疆商会送来驼奶粉，让迪丽补身体。

阿卜一次次被感动：“这些陌生人的善意，一点点托举着我们这个小家。”江城人的善意绵绵不绝。儿童节前夕，汉正街做服装生意的张磊夫妇，按照5个孩子的体重，挑了合身的衣衫、袜子，分装成五个礼盒送到出租屋。张磊的妻子答轩蹲在婴儿床边说：“来了武汉，大家就是一家人。”

中秋节，中南医院新生儿科的“临时妈妈”们提着月饼和玩具来了。她们轮流把孩子们抱在怀里，动作熟稔、轻柔。迪丽站在一旁看着说：“宝宝认得你们呢。”一拨又一拨人来了，不留姓名，送来的礼物越堆越高。

9月20日，是五胞胎在武汉的第207天。爸爸妈妈和姑姑决定，带小家伙们去黄鹤楼。5台爱心企业捐赠的童车排成一列，车身上刻着5个宝宝的名字。设计者考虑到新疆的风沙气候，特意加装了防风帘，车身点缀着民族风情纹样。宝宝们躺在车里，迎接第一趟出游。

李家福原本约好一起去。一台急诊手术把他留住了。手术间隙，他拨通视频电话，隔着屏幕许下约定：“等宝宝们五岁、十岁再来武汉，我亲自当导游，带他们逛黄鹤楼、看长江大桥。”他说：“希望我们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友谊像和田玉一样弥足珍贵。”迪丽心里暖暖的，远离家乡的这几个月，夫妻俩一直感受着江城的热情和牵挂。

宝宝们刚出生时，阿卜隔着保温箱看着5个宝宝，心里满是忐忑。5个巴掌大的小生命静静躺在保温箱里，皮肤薄得能看见蜿蜒的血管。他转身问护士：“今天孩子们还好吗？”他没问治疗费。那一刻，他不敢问。5个极早产儿漫长的重症监护背后，是一笔夫妻俩根本不敢细算的账。

新生儿科护士长田苗看出了阿卜眉宇间的焦虑。她宽解说：“医保办理不用本人跑回和田线下盖章，所有材料线上提交，后台审核就行。”几天后，主管医生汪霞把他叫到科室，帮他申办了更名转医保流程。

迪丽孕27周时，临近春节。她焦急地在医患微信群里发问，咨询异地就医的医保事宜。田苗看到消息，帮她检索和田当地医保局电话、当地医保政策网页，一条一条发到群里。她还对接院内医保部门，核实报销比例，宽慰迪丽：安心保胎，尽量延长孕龄，提高宝宝出生后存活率。报销遇到难处随时说。

住院期间，医保费用记账情况可在医院系统中实时查询，阿卜无需全额垫付。出院当天，他出示医保电子凭证，机器“嘀”一声，结算完成。阿卜感慨：“不用一次性拿一大笔钱垫付，不用小心翼翼保存厚厚一沓票据留待回老家报销。真没想到，远在新疆的医保政策，能顺着无形网络落实到武汉的病房。”

救治的链条不只在医院内。新疆的卫健部门也始终牵挂着5个宝宝，鄂疆两地不断互通消息，同步跟进病房里每一天的变化。田苗感慨：“危难之时有人接应，制度提供稳稳保障，每个普通家庭，才有直面风雨的勇气与底气。”

8月14日，在武汉的出租屋里，新疆五胞胎拍下第一张一家七口合影照片。

10月11日清晨7时19分，新疆乌鲁木齐。Z292次列车缓缓刹住，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慢慢平息。隔着沾满晨雾的车窗，阿卜一眼看见了站台上那个背着书包的年轻身影，是正在克拉玛依读大学的弟弟。车门开启，弟弟快步冲上来。一年未见，他抬眼看了看哥哥，又低头端详5个小生命，眼泪还是掉了下来。阿卜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两个男人紧紧相拥。20多名等候的亲友，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踮起脚。阿卜的声音发颤：“我们回来了，回新疆了。”

时间往回拨36个小时。10月9日傍晚，暮色漫过武昌火车站站台。派出所两名民警特意帮忙推车，开辟一条专属进站通道。出发前，阿卜和迪丽做足了准备：5罐奶粉、110片尿不湿、5台婴儿车。19时09分，列车缓缓驶离武昌。乘务组体谅这对年轻夫妻，把铺位从中铺换到方便照看婴儿们的下铺。入夜后，乘务员在过道一侧拉起遮光帘，给孩子们围出一块安稳的小空间。

五胞胎所在的10号车厢好不热闹。乘务员、不少旅客陆续过来探望，有人还帮忙打热水。一名从武汉回河南的乘客说，她之前就在新闻里留意过这家人，没想到机缘巧合坐上了同一趟车。一个去张掖的荆州旅行团的阿姨们主动搭了把手，轮流帮忙喂奶、哄闹觉的婴儿，给夫妻俩挤出短暂的喘息。

深夜，也有“临时妈妈”值班。从郑州上车的赵女士住在这节车厢的上铺。凌晨两点多，赵女士被微弱的啼哭声惊醒。她从上铺探出头，轻手轻脚爬下来，俯身，一下一下轻拍婴儿后背。疲惫的迪丽抬眼望她。赵女士摆摆手，压低声音：“我来哄一会儿，你抓紧歇一歇。”

列车不断朝西北行进。平原退去，黄土高原沟壑连绵，再往后，一望无际的戈壁在晨光里铺展开。车厢内，细碎的暖意始终流动。餐食送到，是一份新疆手抓饭。列车工作人员从阿卜怀里接过哭闹的宝宝：“你们先吃饭，孩子我抱一会儿。”迪丽捧着那盘冒着热气的饭，筷子悬在半空，眼眶红了：“是新疆的味道，离家越来越近了。”

10月11日清晨6时许，列车驶入乌鲁木齐。乌鲁木齐站提前启动重点旅客服务，开辟绿色通道，安排一家人最后下车。车站与列车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站台上就位，帮忙抱孩子、搬运行李、推送婴儿车。车门开启，亲友们帮忙把一行人送到酒店。房门关上，紧绷了36个小时的夫妻俩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乌鲁木齐，阿卜还有一件搁了许久的心事，一定要当面致谢。当地母婴店维吾尔族老板一直关注着孩子们在武汉的救治历程，主动伸出援手：“孩子们的尿不湿，以后我来提供。”见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好心人，阿卜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两个男人紧紧相拥。“谢谢你，兄弟。”

5个婴儿，5颗稚嫩的石榴籽。自降生之日起，他们就不断被一双双来自天南海北的手接过、托举、守护。迪丽说，以前他们在课本上就学过“中华民族一家亲”，今天他们成了故事的主角。等孩子们长大，她要把这些故事讲给他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