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重阳将至,赣水汤汤。
一千三百五十一年前,一个失路的少年,
在江西写下中国文学史上最明亮的一个秋天。

勃,你好。
我们大多是在课本里认识你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时候以为,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该是何等意气风发。
后来读懂了《滕王阁序》,才发现它的底色,原是悲凉。

你少年成名:未及弱冠,被司刑太常伯刘祥道赞为神童、表荐于朝。可一篇戏作《檄英王鸡》触怒高宗,被逐出王府;后因藏匿并擅杀官奴曹达获罪,幸逢大赦免死,却遭除名,还连累父亲王福畤远贬交趾。
你一路向南,去看被自己牵连的父亲。途经南昌时,你身上背着的,是一个少年全部的天才,与全部的失意。

可南昌没有辜负你。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人杰地灵,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你登上这座临江的高阁,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然后,你看见了那个秋天: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它不是书斋里雕琢出来的漂亮话,而是天地恰好把一场落日、一群孤鹜、一江秋水,与一个失路少年全部的目光,都凑在了同一刻。
南昌用一条江、一座楼、一场重阳的落日,稳稳地接住了你。那一刻,逸兴遄飞。

可你终究还是写下了那些句子: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一千三百多年后的读者,读到这一句“谁悲失路之人”,常会心头一紧——仿佛看见暮色里,一个少年凭栏北望,江山万里,竟没有一条路,属于自己。

但你没有停在悲里。就在同一篇文章中,你转过身来,对自己说: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勃,这才是《滕王阁序》真正动人的地方。
它不是失意者的哀鸣,而是一个失路少年在看清“盈虚有数”之后,依然选择把人生所有的灰暗,举成天上的落霞。
人在顺境里说“不坠青云之志”,是容易的;在“处涸辙”的绝境里仍说“犹欢”,才是千年之下,最难得的心气。

你还写下《滕王阁诗》,“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之后掷笔而去,继续南下。
可是命运留给你的时间,太少太少。上元三年,你渡海往交趾省亲,归途中溺水,惊悸而卒。

滕王阁千年来屡毁屡建,有史可考的修葺兴废达二十八次。1926年,它最后一次毁于战火,只剩一块“滕王阁”青石匾额,在荒草里躺了六十余年。1989年10月8日,又是一个重阳——第二十九次重建的滕王阁,在赣江边落成。
勃,你听。
这个城市用一次又一次的重建,回答你那句“槛外长江空自流”:不,赣江没有空自流。因为有一篇序在,这条江,流了一千三百年;这座楼,也站了一千三百年。

又是一年重阳。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我们这些“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人,也都走在各自的关山难越里。
可每到秋天,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抬头看见江西的江与天,就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少年,在最落魄的时候,写下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明亮的一个秋天。

勃,你自谦“三尺微命,一介书生”。
可千年之后,长安的功名早已化作风烟,而你用一管笔,为江西、为秋天、为所有失路的人,留下了一座永不倒塌的高阁。
这个重阳,若你路过江西,不妨去南昌滕王阁看一次赣江的落日吧——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依旧与孤鹜齐飞。
勃,你虽已远去,却永远住在每一个江西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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