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长江文化艺术季“璀璨长江”文博系列展之一的“至喜——欧阳修主题文物展”,眼下在宜昌博物馆展出。展览汇集9家文博单位147件(套)文物,跨越千年时光,带观众邂逅教科书之外立体鲜活、有血有肉的欧阳修,看见他贬谪沉浮的仕途、奖掖后辈的胸襟、琴棋金石的雅趣,以及旷达的心境。
如同黄州之于苏轼,身临峡江,可感受欧阳修的“至喜”人生。“至喜”不单单是夷陵至喜堂的堂名,峡江这段人生磨难促成了欧阳修的精神蜕变。这份“既至而后喜”的旷达深深烙印进其人格,伴随他辗转滁州、扬州,贯穿往后的宦海浮沉,构筑起他直面荣辱的精神底色与生命力量。
既至而后喜 京城才子夷陵蜕变
北宋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29岁的馆阁校勘欧阳修,因挺身替范仲淹鸣不平,写下《与高司谏书》痛斥趋炎附势的谏官,触怒权贵,被贬千里之外的峡州夷陵。就在这一农历年份,苏轼于四川眉山降生,命运的伏笔就此埋下。
离开繁华汴京,一路舟行浪涛,数月辗转,欧阳修终于抵达偏僻山城夷陵。初到此地,他满心愁苦,写下“闻说夷陵人为愁,共言迁客不堪游”。但夷陵并未成为他的人生伤心地——行船闯过西陵峡惊涛险浪,江面归于平缓,船夫举杯相贺,庆贺劫后余生。旧友朱庆基在县衙东院为欧阳修修筑新居,欧阳修将其命名为至喜堂。他把船工脱险重生的这份欢喜,化作自己面对贬谪的人生态度——“既至而后喜”。
展厅之中,宋代瓷碗、瓷盏、陶执壶、瓷灯静静陈列。这些民间日用器物,是千年前峡江百姓的生活物证,也映照出欧阳修所见的山城烟火。在这里,他从来自京城的文人,真正蜕变为体察民间疾苦的地方官。翻阅县衙积压的旧案卷宗,大量冤假错案让他痛心疾首,他自此立下慎刑爱民的为官信条。他整顿街巷集市,劝导百姓改善人居环境,顺应地方民俗主持祈雨、教化乡邻,将宽简治政的理念播撒在这片峡江土地。
展厅中陈列的宋代文物还包括:宜昌博物馆藏宋斗笠形刻划莲瓣纹影青釉瓷碗,开封市博物馆藏宋白釉鸟食罐、宋绿釉刻花瓷盘、宋白陶卧猫、宋黄绿釉刻莲瓷枕,扬州博物馆藏宋青白釉覆莲纹瓜楞形执壶等。
政务之余,欧阳修踏遍峡江山水,游历三游洞并留下壁间题记,写下《夷陵九咏》;逆境之中笔耕不辍,启动《新五代史》初稿编撰,完成《春秋论》等经学著作。他敢于质疑传统经注,开启宋代“疑古惑经”的治学新风。这部史书后续历经多年增补修订,成为二十四史中唯一一部文人私修的正史。后人评价“庐陵事业起夷陵”,夷陵一年多的岁月磨砺了他的心性,奠定其一生事业与治学的根基。
成语“出人头地”由此而来
如果把北宋文坛比作一个大型朋友圈,欧阳修无疑是居于核心位置的伯乐。欧阳修与苏轼,并非简单的师生关系,更是文脉接力的传承者、命运同频的知己、精神遥相呼应的同路人。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欧阳修主持礼部贡举,决心革除当时盛行、险怪晦涩的“太学体”,倡导平实流畅的古文。考场上,苏轼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令欧阳修拍案叫绝。他本想将此文定为第一,却疑心出自门生曾巩之手,为避嫌,只好将其列为第二。放榜之后才得知作者是无名后生苏轼。欧阳修难掩欣喜,致信梅尧臣直言:“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成语“出人头地”便由此流传后世。
这一科也被后世称作“千古一榜”,苏轼、苏辙、曾巩等文坛巨匠,一众政坛、理学精英尽数登科。欧阳修抛开私念,主动为后辈人才让路,为北宋文化的繁盛播下种子。苏轼感念恩师,亲笔书写《醉翁亭记》刻石传世,笔墨流转之间,文脉代代相传。
展厅内,宜昌博物馆藏苏轼草书《醉翁亭记》民国时期的拓片,正是这份师生情谊的实物见证。苏轼曾评价恩师:“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这不仅是门生的由衷崇敬,更是两位文人跨越岁月的惺惺相惜。民国赵孟頫等跋宋苏轼草书欧阳修醉翁亭记拓片及其局部,均为宜昌博物馆藏。
庙堂之外藏着文人的烟火雅趣
庆历新政失败,欧阳修被贬滁州,写下千古名篇《醉翁亭记》。世人皆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却少有人读懂,他的“醉”,不只沉醉于林壑泉石,更在于百姓安乐。他把在夷陵践行的宽简爱民理想带到滁州、扬州,为政不事苛扰,与民休息。
历经宦海起落,晚年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一万卷藏书、一千卷金石遗文、一张琴、一局棋、一壶酒,再加上老翁本人,合称为“六一”。在朝堂纷争之外,他为自己开辟出一方安顿身心的精神天地。
展览之中,一件件文物将宋代士大夫的书房雅趣铺展在观众眼前。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藏宋代“霜天月”仲尼式琴,诉说着欧阳修的琴学哲思。他在《书琴阮记后》有感:官位越高,所得琴器越发名贵,内心反倒愈发不乐;在夷陵之时,琴虽普通,却有青山绿水相伴,心中萧然自在。快乐源自内心澄澈,不在于器物名贵,便是“在人不在器”的通透感悟。
巴东旧县坪遗址出土的宋代陶制围棋、象棋棋子,见证北宋峡江地区弈棋之风盛行。于欧阳修及宋代文人而言,对弈不计较输赢,是修身静心、消解世事烦忧的消遣。宋青白釉瓷盏托造型秀雅,是宋代点茶风尚的实物遗存,映照宋人饮茶宴游的日常。展厅中还有巴东县博物馆藏宋代围棋子。
欧阳修还是中国金石学的重要开创者。他广泛搜集历代碑刻拓片,编撰《集古录跋尾》,以金石实物考证、补正史籍记载,开金石考证之先河。
《秋声赋》是宋代文赋的巅峰之作,由秋夜风声引申至人生忧劳,发出“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的慨叹。明清两代,这篇赋作被反复镌刻于笔筒、鼻烟壶等文房器物之上,成为文人案头的精神慰藉。
展厅陈列的清代顾槐行草欧阳修秋声赋书屏轴(局部),以及清代欧阳正墉摹欧阳修小像刻石拓片,均为宜昌博物馆藏。画面中的欧公素衣端坐、温雅沉静,留存后世对一代文宗的想象。
读懂“至喜”的精神力量
千年之后,一件件文物静静诉说着一代文宗“既至而后喜”的生命力量。为多层次解读优秀传统文化内涵、丰富公众观展体验,展览期间,馆方策划推出系列配套社教活动。现场设置捶丸、投壶、点茶等宋式雅趣体验项目,观众既可沉浸式体味宋人生活美学,也可选购文创产品,将这份“至喜”风雅带回家。
开幕式当日,吉安欧阳修文化研究会会长傅伟还带来专题学术讲座,带领听众深度品读欧阳修的人生轨迹与精神风骨。
如今,宜昌市夷陵区已将“至喜”打造为区域文旅核心品牌,推出“天下三峡 至喜夷陵”文旅IP,溯源欧阳修“人至此而喜”的人文内核。这让“至喜”不再局限于历史典故,更成为夷陵文旅从“看风景”向“品文化”进阶的鲜明精神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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