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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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庆,不少人没有去挤热门景区,而是顺着中央路,拐进一座低调的老建筑——南京国立中央银行旧址,去看一场名为“百年回响:中央路街区城市变迁史展”的展览。“90后”策展人沈飞地站在一群热爱南京文化的人中间,讲解中央路从无到有、从荒芜到繁华的种种细节。

沈飞地是扎根于南京的微观史学沙龙“城史常谈”的普通成员。这个沙龙里,有退休教师、国企职员、书法教师、IT从业者,也有仍在读书的“00后”。

在南京,因为热爱读城而聚在一起的群体还有不少。这群城史文化爱好者彼此间没有隶属关系,却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阅读这座城市。他们从一条街道的门牌号、一栋建筑的砖缝、一个街区的口述记忆里,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遗漏的细节。

一

为南京的一条街巷办展、每周六举行固定沙龙、从文化地理视角回应热门历史话题……三年多来,“城史常谈”这个松散的民间学术群体逐渐受到关注。

“城史常谈”从2023年4月开始。发起人之一、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张元卿介绍,从微观视角读城的理念从2019年就有了。他认为,宏观史志提供的只是一座城市的概貌,要真正进入城市历史,需要具体的“微通道”。这个通道不是概念,而是具体的食物、街道、商场,以及有时代划痕的老物件、老票据。从这里可以看到个人、家庭、邻居、社区,凡在此生活过的人都能通过“微通道”找到个体记忆和集体记忆。

读城,不是把书本文字拿到当下做简单印证,而需要深入现场的实地考证。三年多来,“城史常谈”团队考证出袁隆平院士幼年时在南京的旧居是现在的梅园新村51号,户籍卡上的49号是旧时门牌号码;还考证出“京字第一号证据”藏于毗卢寺的真正地点。

2025年,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后,吴石与南京的故事在网上被广泛传播。张元卿认为那些视频“太简单了”,于是做了一场题为《吴石在南京的生活与交游》的分享会。他通过老地图和旧报刊,确认吴石在南京的三处故居所在地。查阅吴石故居之一五台山村的资料时,他统计出五台山村共有51个门牌号码,其中11户住着福建人,从而解释了福建人吴石当初为何会选择在此落脚。张元卿表示,研究城市历史一定要对街区做整体研究,尽可能还原当年的人物构成和空间分布,历史的真相才会显现。吴石在百子亭十二号故居的具体位置也被他考证、圈定,驳斥了网上流行的一些说法。

在他们看来,城市微观史研究能让一个建筑、一个街区、一个景观在城市整体中获得具体的历史位置与现实生命。这一理念在“百年回响”展览中得到延续。展览以展厅所在的中央银行宿舍旧址为原点,以2公里为半径画一个圆,中央路的百年变迁被拆解为一个个可触摸的切片。团队成员陆晖梳理出“从南洋劝业会到‘中央路宇宙’”的百年商圈进化史,从南京经济发展角度讲述这条路是怎么来的;其他成员则考证出王赓武入读中央大学所住宿舍在哪里,张默君参加菱洲雅集又在何处,金川河大学城历史上曾建有多少座名校。

一条沉默的街道被他们分解为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历史细节从平整的柏油路面下逐一浮现出来。

沈飞地是“城史常谈”的“产物”。他最初是沙龙的一名听众,随着兴趣增加和研究的深入,逐步成为主讲者和策展人。在他看来,历史不在别处,就在人们每天经过的街道、购物的商场、居住的楼栋里。当一个居住在中央路街区的居民,突然发现自己每天经过的中央银行宿舍旧址曾是民国金融史的一页,自己购物的商场曾是南汽的发动机车间,他与城市的关系就发生了微妙变化。因此,在组织“Citywalk”活动时,他会特意把话筒交给在此生活过的老居民,让他们分享儿时的记忆。

沈飞地并非“城史常谈”中唯一完成这种转变的人。另一位发起人尹引介绍,小组成员构成颇为特别,有深耕南京地方文史多年的学者,有国企工作人员,有IT行业精英,有医生,有自媒体达人,也有退休的高级知识分子、海外读博的博士生和在读的本科生。年龄跨度从50后到00后。他们最大的共同点是热爱南京的地方文化。

“城史常谈”每周六下午围绕一个城史小专题展开讨论。人越聚越多,关注的话题也越来越广。几年间,“城史常谈”已连续举办157回。第158次沙龙将走进华江饭店,实地讲述华江饭店的前世今生。尹引表示,他们也力图使讲述城史的方式更契合“读城”,今后期望更多采用这样的方式亲近所在的这座城市。

二

“读城”是近几年才兴起的时髦词汇,但这一动作已有多年。有人将南京的“读城”行为追溯至学者朱偰。民国时期,他在教学之余对金陵(南京)的名胜古迹进行系统实地勘察、摄影和测绘,编著了《金陵古迹图考》《金陵古迹名胜影集》《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等专著,合称“金陵考古三种”。

如果从这一视角回望,会看到“城史常谈”之外,还有多个民间群体或个人在努力解读南京这座城。

舒克是南京城市记忆民间纪录团的召集人。他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团队宗旨:“我们的历史我们记,我们的文化我们传。”他们定期开展人文寻访活动,聚焦老建筑拍摄、老物件收集和历史遗迹保护,举办多种主题活动,开展与南京城市记忆长达十余年的“对话”。2013年,他至少发现过两块南京城墙砖上刻有“刘德华”的名字,与香港明星同名,成为一时趣谈。舒克说,他们是一群热爱南京,热爱南京人文、历史、文化的人,想让记忆比生命更加长久。

如果说舒克是在影像中存档记忆,张定胜则是在城墙砖缝里打捞战争的真相。

张定胜的爷爷曾参与南京保卫战的工事构筑,是南京大屠杀的幸存者;外公是毕业于黄埔军校15期的抗战老兵。从上世纪80年代初日本篡改教科书的消息传来,张定胜就开始关注南京保卫战,至今已40余年。

2014年,他组建“南京保卫战战迹寻研团”。在西华门,他带着团员们对着一条砖缝反复琢磨,只为找到一张老照片中隐藏战斗机的掩体。在中山门城墙上,张定胜与同伴许晶根据日军随军记者铃木二郎的回忆录,反复比对老照片与现存地形,通过定位射口、数垛口,还原了当年屠杀战俘的历史坐标。张定胜说,他们想做的,是把南京保卫战的细节拼出来。十余年来,寻研团在紫金山、雨花台、中华门等地发现多处战壕、掩体及遗物,均已捐赠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和南京民间抗战博物馆。

这份信念正在向下一代传递。张定胜的儿子张宝元是一位“00后”,从7岁起便跟随父亲参与寻访,如今已考入南京师范大学地理信息科学专业。张宝元说,把战壕、掩体、弹孔等信息在GIS地图上精准标注,未来学者研究会更方便;自然风化的砖石呈粉末状,而弹孔周围则坚硬、呈放射状,这些细节都是历史的语言。

83岁的陶起鸣是南京中华中学的退休教师,也是“南京老门西文化守望者协会”的发起人。陶起鸣说,门西是老南京的“活化石”。2016年,他创立“最忆是金陵”公众号平台,发表自己研究愚园的成果,也鼓励大家投稿,平台粉丝从几百人涨到上万人。

“守望门西带有种‘补课’的性质。”陶起鸣说,他是地道门西人,在门西长大、工作,几乎所有亲戚都在门西,但以前对门西的历史文化不明就里。“补课”是他身后这群平均年龄70岁的守望者共同的心态。协会副会长速泰春也是抱着“补课”心态加入的。在速泰春看来,自2016年“最忆是金陵”平台成立至今,门西守望者的视角逐渐从大众史学意义上的自发建构,跃迁为对门西历史文化的系统梳理和深入研究。

三

张元卿和尹引的“微通道”、舒克的“我们的历史我们记”、张定胜的“把微观细节拼出来”、陶起鸣的“补课”,出发点虽有不同,答案却指向同一方向。

张元卿说过,城市文脉的传承应建立在对街史街情的具体考证和研读之上。街区历史与当下生活发生联系,将使居民重建对“附近”的认知,将“爱家乡”落实到具体而微的“爱街区”。他还表示,做这些微观研究,不只是利用微观史料重构历史细节,而是力图改变整体史或宏观史的不足和偏见,进而有助于建立一种基于微观考证的重新阐释历史的研究范式。

当一个居住在中央路街区的居民,发现自己每天经过的中央银行宿舍旧址曾是民国金融史的一页;当一个门西人发现范蠡建越城、晋代衣冠南渡这些宏大历史事件,最终都落在自己熟悉的街巷肌理之中;当一个南京人发现城墙砖缝里藏着88年前的真实战迹,城市就不再是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故事的生活空间。

在习惯了回望历史的广阔视角、讲述历史的宏观叙事后,这群民间历史文化爱好者选择把城市史切片放在显微镜下。他们打捞出的,不仅是一条条被遗忘的街道、一个个被误读的门牌号,更是一座城市与生活其中的人们之间,那条久违的、具体的、温暖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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