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西游”公园的16年:投资近2000万元,多数景观由老板手搓,没想过回本

“忆西游主题公园就是一颗榴莲果……”在四川绵阳城郊的笋子沟,这句话随着忆西游公园在国庆期间走红,被贺昌林不断重复。采访中说,游客合影时说,晚上直播时也说。有人出主意让他拿个榴莲、在门口卖榴莲,他笑笑,仍站在镜头前配合游客互动。

公园里没有榴莲,只是它不太美观的雕塑和质朴的设计被人调侃,火爆出圈,老板贺昌林16年独立打造的艰辛又赋予它新的内涵。榴莲是贺昌林的比喻,他自知公园建得抽象,“喜欢的人会爱不释手,不喜欢的人却觉得它是臭的。”

忆西游公园位于四川省绵阳市城郊,村口唯一的公交车一天只有8个班次。大多数游客选择自驾前往,公园门口是一条800多米长的蜿蜒山路,村道狭窄,两辆车并行通过稍显困难。工作日下午,门口两个小型停车场满了,车辆靠边停在村道上,有的停在附近村民的院子里。后来车越来越多,只好停到800米开外的县道上。

贺昌林今年58岁,瘦瘦的,脸上长满皱纹。他披着干重活儿时常穿的迷彩外套,和身上的衬衫、皮鞋很不相称。他站在门口迎宾,满脸堆笑,应付各种采访、合影需求,空闲时带着游客进园,讲解自己的建园巧思和经历。“你看他们来我这里都是很开心的。”末了,他转头对记者说,脸上带着自豪。

忆西游公园所在的地方过去叫笋子沟,因水潭中一颗矗立的山石形似笋尖而得名。现在,笋尖上立了个巨大的观音雕像,成为忆西游公园的标志之一。

贺昌林承包的是一大片山林,公园只占其中一部分,后山有几处鱼塘和大片果园。置身其中,很容易感受到公园的质朴:路牌索引是手写在石头上的,路面并不平整,后山人少的路段被落叶覆盖,自制的农耕博物馆是彩钢板搭建的简易棚屋。

公园里也有造型各异的NPC。除了舞台上有表演任务的“师徒四人”,其余角色均由80岁以上的老人扮演。扮演“金角大王”的老人举着葫芦,站在门口对游客说“可以合照”。戴着妖怪面具的老太太85岁了,坐在树根旁休息,看到有人对着她拍照,立马站起来投入工作,显得笨拙又真诚。贺昌林说,这些老人没有收入,来这里坐一天能赚六七十块钱。

真正受到关注的,是公园里那些不太美观的雕像。这些雕像大多由贺昌林自己制作,他没学过美术,不会画图纸,想到哪儿捏到哪儿。

他并不是西游的忠实粉丝。记忆里,他只读过两次《西游记》原著,第一次是十几岁时,家里留下的旧书,文字还是竖排的。电视剧也不常看,“不用看,看了会打乱我脑壳想的东西。”在一些情节的回忆上,他的讲述与原著、影视剧也有出入。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打造西游公园。贺昌林借西游的外壳,包裹自己的人生哲学。他说,《西游记》反映人性。在他的理解里,孙悟空忠心耿耿却心胸狭窄,猪八戒是个两面三刀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沙僧是个好好先生,“这个社会有很多好好先生,不敢大胆说真话,好坏不分,真假不辨。”

贺昌林把对婚姻的思考印在了牛魔王一家的雕塑上。牛魔王虽和铁扇公主站在一块石头上,脸却面对着狐仙;铁扇公主的脸上是阴云密布的怨气;狐仙的手被捏成了不协调的大,暗示她手伸得太长,插足了别人的感情;狐仙洞是矮小的,因为她不配堂堂正正。

红孩儿站在水中央,被故意捏得丑陋。“为什么把红孩儿做得抽象,因为他很为难,现实中也是一样,夫妻闹离婚时,孩子是不快乐的,所以他(红孩儿)不是圆润的小朋友的感觉。”

漫步园中,贺昌林能讲出许多道理,且乐在其中。当得到夸赞时,他却转过身小声地连声否认:“我没有文化的嘛,我连拼音都认不全。”

贺昌林出生在一个大家庭,兄弟姊妹8人,他排行第七。他说,自己小时候学习很好,直升到初中的重点班,但由于家庭条件不好,他读了一个学期就辍学了。他至今还记得,初中刚开学,在班里做俯卧撑时,屁股上的破洞被全班人嘲笑,“我心里有点恐惧,就不愿去读了,当时家里3个人读书,经济比较紧张,三十几块钱的学费都交不起。”

辍学后,贺昌林跟着家人干农活,接着外出打工。30岁时接触园林相关工作,快40岁时考取了相关证件,开始承包工程。他对自己的专业非常自信,“我这个人做任何事都非常负责,每次搞绿化都比别人挣得多,因为我都是和大家一起做。”

2010年3月9日,贺昌林称这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也是忆西游公园的起点。那段时间,他在工作上受挫,认为自己被不公平对待。当天开会时,他大声地对老板说:“你不配当我的领导,我要炒你鱿鱼。”随后便离开公司。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贺昌林听到旁边有人谈论笋子沟。他记得对方说这里山水好,但开发困难,前后两个老板承包过都放弃了。“我很好奇,下了车骑个摩托就过去看。”他说,当时的笋子沟没有路,他拿着一根棒子开路,“我转了一圈就被杂草丛中的自然山水、石头迷住了,我觉得这么好的大自然为什么不开发出来。”

迷住他的石头,后来被他改造成了“牛头”。“当时没想到牛魔王,只是觉得像个嘴一样大大的张起。”第二天,贺昌林瞒着家里人签订了承包合同,包下这片山林,买下了山里的果树和鱼塘。

贺昌林说,他是家里管钱的人,但并没有勇气把这件事告诉妻子。笋子沟离家大概有10公里。承包后,他一有空闲就骑摩托过去,拿着镰刀割草、砍枝、开路,白天在街上买三四个馒头充饥,晚上9点多再回家吃饭。“我之前工作比较忙,回家也没固定时间,刚开始还能瞒住。”贺昌林说。3个月后,妻子知道了,两人也闹过离婚,可最后还是妥协了。她帮着贺昌林在山上种紫薯,并盖起了三间屋子,方便贺昌林休息。

一边开山,一边造景,但笋子沟的经济价值远远不够造景的投入。“修路、引水、通电、土地的规划都需要跟附近的村子沟通,这一路有许多委屈辛酸和苦累,当时我就觉得,真像西天取经一样。”贺昌林说。他身边几乎全是反对的声音,他也固执地不听别人的劝解,“我自己的梦自己做,不能让别人左右。”

贺昌林说,他爱这片山水。开山的第一年,他看见大石头的缝隙里不断有水滴落,“很美观,我觉得这个地方可以打造西游公园,就直接在石头上拿切割机刻了三个字——水帘洞。”接下来的几年,他开始挖洞,拿着工具一点点凿,挑着担子往外运泥沙。同时,他在外面兼着三份工作,承包绿化工程,并做些企业管理。公园的建设没有规划,赚到钱就往里投点,光水帘洞的开凿就花了两年半的时间。

贺昌林的抖音账号上记录了他造景的片段,扛树苗、铲路、钻孔、塑形刻字……各个环节亲力亲为。他回忆,开凿水帘洞,时间紧张时他就睡在洞里,天不亮还要骑三个多小时的摩托赶到成都上班,“冬天骑摩托真是冷,我的腿有风湿性关节炎,就是当时落下(病根儿)。”

2014年,贺昌林在公园门口开了个农家乐,未完成的造景成了附近村民休闲娱乐的去处。他说农家乐也靠自己和家人撑起来,他请不起工人,“我们不欠老百姓的钱,不管钱多钱少,土地的钱我都是提前给的。”

不过,公园造景耗资巨大,他还是欠下了外债。“我现在大概还欠了三十万元。”贺昌林在采访时说,“他们每天看着我阳光灿烂的脸,还不知道我有欠账。”会发愁吗?面对这个问题,贺昌林笑了,“我是这样想的,有的人挣了一辈子钱,到死存了一堆钱,什么也没得到,我把挣的钱投入了,还把一生的钱用超了,这是我的骄傲。”

可贺昌林的做法与他的人生哲学并不相符。他不是一个贪于享受的人,穿着简朴,衣服大多为晚辈购买,如今,他还在接工程赚钱。造景前前后后花费了多少,他并没有详细记录。面对记者的追问,他说:“一千多两千万了,我从来不把这些当细账,不过你们也看得见,几百亩土地我全部给了承包费,山林的树都是给了钱的,我说多了说少了,大家都不相信,他们可以自己来体会。”

公园没有明确的开业时间,贺昌林的说法是2022年对外营业,但没有举办仪式。“就把它当成很平常的事,(理所应当)走到这一步,像西天取经一样,得到了应该的(结果),我就是平和的心态去面对这个事情。”

贺昌林的抖音账号记录的日常显示,这几年间,公园的造景在不断变化,他也加入了新的巧思。他说,公园营业后,除了接工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里,这里只有他一个工作人员,早晨起床进去捡垃圾,偶尔请工人除草浇水。

贺昌林爱玩,购置了许多戏服摆在农家乐里,常与游客一起演戏欢唱。记得开业后的第一个春节,贺昌林在公园里举办了一场活动,演员人手不够,自己的兄弟姐妹齐上阵,扮演牛魔王、铁扇公主、孙悟空等角色。那天,他扮演了一位老妖婆,由自己的大哥和弟弟从狐仙洞抬出,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游客中,一起追逐玩乐,“那种开心那种快乐,游客围着我们跑,那种感觉很好。”

他还演过猪八戒背的小媳妇,穿着裙子走着莲花步,到游客中间,盖头一摘,周围人突然大笑,“游客看见这是老板啊,大家都很开心。”贺昌林喜欢笑声。

公园门票20元,20岁以下的年轻人免费。许多人好奇这样的收费方式如何回本,而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已经回本了,我享受了这16年的过程,享受了这人生的风风雨雨,坡坡坎坎,享受就是回本。如果钱收不回来,我就当修了一个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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