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掷8亿建一条绿电专线，义乌老板在打什么算盘？

在义乌赤岸镇绿色低碳循环产业园，造纸产线隆隆运转，热电厂也在加紧建设。这两个项目都来自浙江华川实业集团。

该集团董事长冯金宪说，他们要用一根电力专线把发用电两头连起来，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局域网”，与平常取电的公共电网隔离开。简单说，就是自己发电、自己用电，不跟大电网直接“混”在一起。

这是浙江首个离网型绿电直连项目。输配电系统和储能系统投资高达8亿元。这笔投资究竟图什么？

电碳两本账

这位义乌老板拉这根绿电专线，真的能省钱吗？先算电费。离网型绿电直连项目不用支付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等，大约节约0.1元/度。对华川实业的造纸产线来说，一年就是2000万元。

但新建电源和专线成本不低。为确保供电稳定，“局域网”还得配上储能。冯金宪说，他们自研了控制系统，储能造价高于常规项目，还额外增加1亿元投资。

节省的和新增的一对冲，靠省电费收回成本，大约要十多年。所以，只算电费，这笔账不算特别“香”。

它真正的价值，不在电，而在碳。

今年1月，欧盟“碳关税”正式生效，首批覆盖钢铁、铝等六大行业，到2028年还要延伸到更多下游产品。如果产品碳排放量超过给定标准，出口欧盟就会被征收一笔“碳税”。

华川实业主打特种纸，用在物流标签、胶带上，还能用作电容电解纸。冯金宪说，近些年大批下游客户做出口，他们直接出口的比例也提高到10%。要开拓更大的海外市场，降碳已经是必选项。

但问题没那么简单。产品碳排放量的算法，是一路向上溯源，查到每个零部件生产用的电从哪来。

一名电力从业人员介绍，日常用的电从公共电网来，但分不清源头是火电还是光伏、风电，更没法对应到某座电站、某一小时发出的电。外贸企业购买绿电、绿证，实际上是为绿电和环境权益付费，但这些电究竟流向了哪里，谁也说不清。

在不同的环保政策里，绿电和绿证的认可度可高可低，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比如，国际绿色电力消费倡议组织RE100已宣布全面认可中国绿证；但欧盟CBAM要求物理直连，或者有物理交割的购电协议，并且提供小时级用电数据；欧盟电池法规则只认国家平均电力碳排放因子或物理直连。

最彻底的合规方案，就是拉一根专线，让绿电的来源清清楚楚。

按照项目减碳11.2万吨/年，当前欧盟碳价88.05欧元/吨、国内碳价98元/吨计算，为粗略估算。

招商新名片

跳出一家企业，义乌也有自己的一本账。最主要的是招商引资，从拼土地、拼税收升级到拼绿色能源。

华川实业副总经理金忠财说，大部分绿电直连项目只做新能源和储能。因为风电、光伏受天气影响，发电不稳定，存在一定的“断供”风险。

于是，他们在光伏之外，重点谋划一个生物质热电联产项目，锅炉24小时运转，能在电和蒸汽之间灵活转化。加上热水储能、电化学储能这两块“充电宝”，整张电网能调蓄、能周转。

该项目预计年总发电量达到2亿度，电、蒸汽、压缩空气、冷能四条管网将全部实现绿色溯源，在全国绿电直连项目里走在前列。

目前，华川实业的蒸汽管网正在向周边企业延伸，附近动力电池企业欣旺达已明确需要绿色蒸汽，零跑汽车也在洽谈绿色蒸汽和压缩空气合作，它们都是对降碳有需求的出口企业。

义乌市发改局能源科科长楼佳韵说：“在招商布局上，我们正在把新能源企业往赤岸这一侧引导。”据悉，当地计划建设浙南地区综合能源枢纽，支持低碳产业集聚。

更绿、更稳、多能联供且可追溯，可以说，义乌有了张独特的招商名片。

这种“以绿引商”的逻辑，全国已有先例。

比如江苏盐城打造射阳港、大丰港、滨海港三大零碳产业园，通过改造变电站、铺设“绿电专线”，实现绿电可溯源，吸引宁德时代落地，和原有布局的阿特斯、凯金新能源等电池企业形成绿色制造集群。

此外，直连项目还能撬动资金，激活地方投融资大盘，并且帮助政府完成双碳考核。

在义乌“十五五”双碳规划中，该项目是投资体量最大的单体项目，民企资金之外，还积极争取中央预算内资金、超长期特别国债等专项资金。目前，生物质热电联产项目已申请到1亿元补助，将分年度拨付。

工业园区是降碳的主要抓手，本次绿电直连项目和同等火电相比，相当于每年减煤6.1万吨、降碳11.2万吨。碳强度降下来，就能助力地方完成考核任务，甚至还能给新项目腾出指标空间。

谁能“抄作业”

这样的模式，能否被其他民企复制？

中电建华东勘测设计研究院新能源工程院相关专家介绍，绿电直连项目实施好的关键，在于发用电的匹配程度，必须做好经济性测算。

义乌案例可供大型外贸企业做参考——所在园区有空间和条件建设绿电项目；企业用电体量大且有持续订单，对绿电需求稳定；有足够的资金和技术实力，能自建电源、电网和储能。

即使这样，投资回收周期还是比较长。要算得过来账，企业必须对开拓欧盟市场、降低出口“碳税”有刚需。

不过，一家工业园区负责人反映，园区一栋楼里就有十多家中小企业，单家企业用电量不大、资金实力也不强，不适合点对点的绿电直连场景。

如果单体“吃不消”，多家企业也可以合作。

根据国家相关政策，一个绿电项目可以供给多个用户。比如工业园区多家企业可以共同承担建设成本、共同接入绿电，再建立多主体的绿电溯源机制，同样可以实现发用电匹配。

只是每家企业的生产节奏不一样、用电诉求也不同，其中的电力调度、利益分配和风险分摊机制，还需要“摸着石头过河”。这种模式的经济性测算显然更加复杂。

“政策按照‘以荷（用电）定源（发电）’的原则确定项目，鼓励灵活的投资模式，可以由发电或用电企业单独投资或合资，也可以由工业园区管委会或电网公司之外的第三方机构来建。”上述专家说。

今年，浙江省发改委、省能源局发布两份绿电直连政策，明确几类优先和鼓励发展的场景。

包括有绿色电力消费比例要求的企业、重点用能和碳排放企业、有降碳需求的出口外向型企业及其上下游企业等。还提出鼓励具备灵活调节能力的算力设施开展绿电直连，持续提升算力设施绿色发展水平。

在电价方面，浙江政策对绿电直连项目中企业自发自用的电量，明确暂免系统运行费和交叉补贴新增损益，且不缴线损费。

最后，用一句话来总结：省电费是小账，降碳才是大账；拉的是电线，抢的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