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围绕雷诺新 Twingo 的研发地点争论了一年多:一家在中国连车都不卖的法国车企,为什么偏要跑到中国搞研发?雷诺在巴黎郊外有一座专门技术中心,Twingo 是它三十多年的老招牌,但新 Twingo 是在上海研发出来的。工会认为这是在怀疑法国工程师的能力,汽车网站则直接追问:它的基因还是法国的吗?
法国人的别扭有缘由。吉扬古尔技术中心在雷诺过一百岁生日那年启用,雷诺投入一大笔钱,把开发新车的人员集中到一起。当时有法国汽车杂志写道,雷诺是要把造车的“大脑”集中起来。Twingo 也不是普通车型。第一代 Twingo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巴黎车展亮相,圆头圆脑,前后卖出260多万辆,法国电视台至今称它是雷诺的“历史招牌”。
如今,这块“大脑”和招牌的一部分交给了上海。消息传开后,工会在技术中心散发传单,上面写着:“拿‘中国制造’来掩盖压成本,还怀疑我们在法国的工程师的能力,这套做法我们觉得不妥。”一家法国电动车网站报道这张传单后,有读者留言称“优秀的中国人……这是个笑话”。另一家法国汽车网站则以“雷诺提倡‘法国制造’,却把 Twingo 的研发外包到了中国”为题。
车辆亮相后,争论继续。那家法国电动车网站以“新 Twingo 是不是一台中国车?”为标题,副标题追问“它的基因还是法国的吗?”文章还提到,不久以前,中国人还因为车子照着别人的样子抄、品质靠不住而被笑话,但一切在极短时间里全变了。
2026年6月,法国汽车博主 Max BLD 把一台新 Twingo 开上举升机,卸下轮子,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寻找“中国制造”的标签。有法国科技网站报道称,很多人曾随口认定新 Twingo 不过是刷上雷诺菱形标的中国车,却没人核实。拆解结果显示,车身、大梁等骨架都是雷诺自己设计的,轮胎、线束、防抱死系统、空调分别来自罗马尼亚、摩洛哥、德国和日本;真正的中国件是两样,电机和电池,加起来占整车价值四成左右。
争论绕不开一个问题:一台法国车最费脑子的研发,为什么要交给上海?这要从雷诺老板提出的一个要求说起。
2024年初,雷诺当时的老板德梅奥提出,要做一台售价不到2万欧元的电动车,开发时间不能超过两年。雷诺原来做一台新车动辄三四年,第五代 Clio 用了四年,雷诺5用了三年。法国团队听完后有些吃惊,回了一句“不可能”。德梅奥跑到中国问了同一个问题,得到的回答是“没问题”。
在这之前,德梅奥已经去中国看过。2023年秋天,他带着当时负责工程的高管去了中国,想弄明白中国汽车品牌凭什么卖得这么好。后来接手管工程的布鲁内说,那一趟让他们“挨了一巴掌”。回来后,雷诺认定:想做得跟别人一样好,就得照别人的办法来,最好就待在别人那里。于是雷诺在上海建起研发中心 ACDC,人员规模一两百人,专门为欧洲市场开发电动车。2025年初,德梅奥在上海接受采访时说,他刚到雷诺时做一台车要四五年,现在只要三分之一的时间;真正的事情正在中国发生,“我们得站到这场比赛的中间去,而这里就是中国”。
法国人觉得别扭,但二十年前,坐在桌子另一边、拿着钱到处找人学开发的,是上海自己的车企。
那时,上汽的轿车主要靠跟德国大众、美国通用合资来造,两家外国伙伴在分享技术上都不算大方。上汽想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牌子,只能另找出路。2004年,它花6700万英镑买下英国罗孚两款车的技术权利,几个月后罗孚破产。图纸买到了,名字却买不到。罗孚商标当时在宝马手里,福特早年从宝马手里买路虎时拿到了优先购买权。上汽开价两千多万美元,还表示可以不造四驱车,以免跟路虎打架,福特就是不松口,理由是买下罗孚这个名字“符合路虎的最大利益”。2006年秋天,福特宣布行使优先购买权,上汽只好放弃,给自己的车另起名字叫荣威,核心技术来自买来的罗孚75。
光有图纸还不够,还得有会开发新车的人。2005年,英国工程公司里卡多专门为上汽成立了一家子公司,给上汽当海外工程中心,帮它把开发新车的本事建起来。双方从一开始就约定:做成了,就以1英镑的象征价格把这家公司整个转给上汽。两年后,上汽把它收了回来。
二十年前,上海车企要跑到英国,花钱请英国工程师帮自己学开发;二十年后,法国车企跑到上海,请中国工程师替自己开发。中间这二十年,上海攒下了什么?头一样,是一大圈供应商。特斯拉上海工厂就是例子:2023年,它九成五以上的零件已经在本地制造,跟它签约的本地供应商有四百多家,其中六十多家进入了特斯拉全球供应链。电池、芯片、自动驾驶、内饰、精密加工,从上海到苏州、宁波、南通连成了一片。特斯拉副总裁陶琳说过:“特斯拉在中国的成功更大层面上就是中国供应链的成功。”
另一样,是做车的节奏。美国一家咨询公司算过,中国的电动车企开发一款新车,用的时间只有传统做法的一半,省下来的主要是不过度设计,够标准就行。这家公司管汽车业务的合伙人在法国电视上说:花四年做一台车,车一上市,就已经落后两年了。
雷诺团队到了上海,扎进去的就是这片产业环境。Twingo 的样子是在巴黎郊外画出来的,从这张图到能上生产线,中间的开发和量产前准备,都放在了上海。巴黎那边的开发中心有七千人,上海这边有一百五十人。雷诺的技术总管布鲁内说,人少是决定性的,“工程师爱花钱,这不是秘密”,人越多,花得越多。
人少,拍板就快。Twingo 的项目经理科菲耶说,在中国,事情直接报到项目经理那里;技术上的决定,在欧洲要一周才拍板,在这里一天就行。从概念到做出原型车,用了9个月;从原型车到量产前的准备,又用了5个月;写软件花的时间,只有欧洲的一半。
差别最大的是供应商。在欧洲,零件要先跟供应商签了合同,对方才开始干;在上海,供应商先动手做,等零件选定了再签字。有记者写道,这在中国是惯例,在欧洲不可想象。最后这台车按价值算,四成左右的零件来自中国,电芯来自宁德时代,电机来自上海电驱动,一起干活的本地供应商有三十家上下。雷诺后来对外说,Twingo 在中国伙伴的支持下,22个月就做完了。
布鲁内说:“要是在欧洲,这是不可能的。在中国,我们做到了。”同一次采访里,他还说:“我们来中国,就是来照着学、来学习的。”
两年做一台车,雷诺是当真的。德梅奥后来离开了雷诺,接班的普罗沃在2026年的半年业绩中写道,两年的整车开发周期正在成为雷诺的新标准;他在业绩会上又补充,雷诺以后所有的新项目都按两年来做。上海的中心也在扩大,2026年6月在杭州开了新办公室,专做软件和人工智能,Dacia 和日产的下一代小电动车也有它的一份。
把雷诺几台车排一排:第五代 Clio 用了四年,雷诺5用了三年,Twingo 用了22个月,如今全公司都按两年来。雷诺衡量开发周期的尺子,刻度是从上海那22个月开始改变的。
跟上这个速度,雷诺在法国也付出了代价。2026年,它说要在两年内把全球工程人员减掉一成半到两成,法国这边安排了800名工程师自愿离职。工会传单的标题叫“研发:别再往外搬了”,一家法国科技网站的标题则写着:他们被中国伙伴替代了。
上海这边也有一块短板。研发跑得快,除了人和供应商,还离不开仿真软件。车撞上去会怎样、电池热起来会怎样,很多都要先在电脑里算一遍。这类软件,2022年十份里头国产的还不到两份;中国科学院院士郭旭说过,碰上特别复杂的仿真,外国软件算得更快、更稳。开发速度上来了,算账的工具也得跟上。
外国车企把研发往上海、杭州搬,跟着一起走出去的,是中国的供应商和工程师,特斯拉那六十多家进入全球供应链的中国供应商就是先例。接下来找上门的外国车企,可能不会只有雷诺一家。郭旭院士认为,人工智能给新一代仿真软件带来了可能,我国如果能尽快在这个方向上突破,就能率先抢占制高点。车企越比开发速度,这块就越值钱。
法国人争了一年多的这台 Twingo,2026年9月在法国一个月上牌将近5000辆,排进当月新车销量第七,在法国累计上牌已经超过1.4万辆。雷诺的老板普罗沃在业绩会上说,Twingo 开局非常出色。下一台交给上海的,是 Dacia 和日产的小电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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