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薪家庭，能撑起失能后的体面晚年吗？—— 一对老夫妻的不离不弃与一座城的托举 扫码阅读手机版

清晨的微光穿过南开区一个老旧小区斑驳的窗棂，落在一间简陋的居室里。80多岁的宋爷爷俯身在护理床边，将粗糙干瘪的手掌轻轻覆在老伴儿张奶奶枯瘦的手背上。没有太多言语，只有指尖缓慢地摩挲，这无声的触碰，既是半个世纪夫妻的深情告白，也是千万普通工薪家庭直面衰老与失能的真实缩影。

在城市烟火中，像宋爷爷、张奶奶这样的工薪家庭不在少数。岁月流转，当失能风险降临，如果仅依靠亲属照护，家庭将被拖入体力、精神与经济的三重重压之下；完全交由市场化护工照护，又要面对高昂成本。这不是一户人家的私事，而是整个老龄化社会必须作答的公共考题——当亲情的坚守渐渐抵不过衰老的重量，公共制度该如何伸手托底，为无数普通家庭守住一份体面的晚年生活？带着这一问题，记者走进宋爷爷的家中，透过这户普通家庭的真实境遇，观察天津长期护理保险（以下简称长护险）叠加养老服务消费补贴这套制度设计，如何把政策力量输送到百姓家中，让暮年的相守不必独自负重。

　半生相守

　　她曾撑起一个家

半个世纪前，张奶奶是这个家的底气。宋爷爷主外，张奶奶主内。张奶奶是邻里皆知的勤快人，寒冬的毛衣毛裤、居家的拖鞋椅套，皆是她一针一线制作的。

护工给张奶奶喂饭。 记者 吴迪 摄

“她手巧得很。那时候家里穷，可大人、孩子出门，衣裳总是齐齐整整的。”宋爷爷说，张奶奶对老人也孝顺，“我妈卧床那几年，都是她贴身伺候，没有一句怨言。”

婚后13年，夫妻二人与公婆同住，婆婆常年患病卧床，张奶奶悉心伺候老人走完最后一程。待长辈终老，两人才搬出自立门户。

“人心换人心。她以前为家里付出这么多，现在病倒了，我理应尽全力伺候她。”谈及老伴儿从前的模样，宋爷爷的声音平缓温和，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疼惜。年轻时，她为三餐四季奔波，把清贫的日子打理得热气腾腾；谁也未曾预料，晚年风雨突袭，昔日撑起整个家的那双巧手，会骤然失去所有力量。

　命运转折

　　两次脑出血，她彻底卧床

命运的转折，始于2016年。突如其来的脑出血，第一次打破了老两口安稳的晚年生活。两个月的住院治疗，将张奶奶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回家半个月后，她渐渐能下地行走，正常吃饭、如厕。

“那时候我以为，这道坎儿算是过去了。”宋爷爷说。

可命运对这个家庭的考验，还远远没有结束。发病近两年后，一日，宋爷爷正在屋里干活，突然卫生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他心头一紧，快步冲进卫生间，只见老伴儿摔倒在马桶旁，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救护车再次疾驰而来，熟悉的抢救流程、熟悉的病房走廊，却迎来了截然不同的结局。医学救治有严格标准，脑出血患者是否手术需结合出血部位、出血量等综合评估，张奶奶的病情未达到手术指征，只能保守治疗。40余天的住院救治，没能逆转病情，这次摔倒成了压垮她身体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此，张奶奶彻底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重度失能、常年卧床，无法自如说话，吃喝拉撒、翻身起身，一举一动皆需旁人照料。

从此，宋爷爷的晚年，只剩无尽的守候与负重。

独自硬扛

　　从请护工到自己上

张奶奶出院后，家里请了一位住家护工。管吃管住，薪酬每月5000元，口头约定先试一个月。可日子一长，宋爷爷觉得不合适：“她只管我老伴儿的基础照料，一日三餐、家里杂务，还得我自己来。”试了一个月，护工被辞退。

张奶奶接受护工按摩服务。 记者 吴迪 摄

辞了护工，宋爷爷开始一个人扛。卧床病人的照护，从来不是简单的陪伴，而是一场耗费体力、消磨心力的持久战。每隔两小时的翻身护理、日常的擦身清洁、喂水喂药、辅食喂养、体位转移，每一项都是体力活。最艰难的是把老伴儿从床上抱起来，转移到轮椅上，再推到卫生间洗漱、沐浴。

“别看她瘦得皮包骨，可抱起来却沉得很。”宋爷爷一边比划着，一边说，“失能的人浑身使不上劲，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坠，像一袋沙子，全压在胳膊和腰上。”每一次发力，年迈的宋爷爷都拼尽全身力气。

为了给老伴儿最妥帖的照料，从未接触过护理知识的宋爷爷，放下所有闲暇，四处请教有经验的家属、专业护工，从零开始自学卧床护理技巧。翻身的角度、褥疮的预防、流食喂养方法，他一点点摸索、一遍遍练习，硬生生从零基础练成了半个“专业护理师”。

技巧可以勤学苦练，但日趋衰老的身体，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的消耗。无数个深夜，他不敢熟睡，时刻留意着老伴儿的动静，起身帮她翻身、喂水、更换护理用品，夜夜难眠、日日坚守。女儿也有工作和家庭，只能每周抽空短暂探望，无法长期分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间屋子里，绝大多数日夜，只有一位年迈老者，独自守护着卧床的老伴儿。

　分不开的牵挂

　　每天往返养老院

身体日渐透支，宋爷爷不得不尝试向外寻求出路。2019年4月，宋爷爷把老伴儿送进了养老院。可真正送进去，他才发现，最难熬的是两个人被生生分开。大半辈子朝夕相处，忽然间一个在家、一个在外，他心里空落落的。

从那以后，宋爷爷每天早晨8点准时到养老院，下午6点才离开。一日三餐亲自送去，喂饭、擦身、更换衣物，亲力亲为。旁人看着心疼，他却觉得，只要还能为老伴儿做点什么，心里就踏实。

可每天傍晚离开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来。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把老伴儿接回家。哪怕自己累一点儿，也要守在她身边，看得见、摸得着，才安心。

2020年8月，张奶奶重回熟悉的家中。没有机构的集中照料，只有亲人寸步不离的陪伴。居家养老，是这个家庭最后的坚守，也是最沉重的负担。直到2022年下半年，宋爷爷的腰累垮了，独自照料已然力不从心，这场孤独的坚守，不得不换一种方式。

　政策托举

　　“长护险+消费券”，撑起一个家

最早走进这个家庭的，是长护险政策。宋爷爷在医院看到宣传海报后进行了登记。之后，经专业失能等级评估，张奶奶被认定为重度失能，完全符合居家照护服务标准。按照政策标准，长护险报销75%费用，个人承担25%，每周可享受三次上门护理服务，每次2.5小时。按每月4周计算，每周7.5小时，每月共计30小时。

宋爷爷特意将长护险服务时间定在每周周二、周四、周六下午3点至5点半，契合老伴儿的照护需求。专业护工持证上岗，规范完成助浴擦身、翻身拍背、患处上药、理发修容、护理耗材更换、居室清洁等精细化服务。那些常年压在宋爷爷肩头的重活、细活，终于有了专业力量分担。

可时间一长，新的难题又出现了：长护险的服务固定在周二、周四、周六，可周一、周三、周五护工不上门，依旧是宋爷爷一个人守着。那几天里，他想出门办点事、稍微歇一歇，都不太容易。他盼着，要是一周能再多几天有人搭把手就好了。

真正让这份盼望有了着落的，是今年年初我市启动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政策。宋爷爷从社区工作人员的政策宣讲中得知，该政策面向中度及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养老服务电子消费券，每人每月最高可领取800元，并可与长护险政策同时享受，专门用于按比例抵扣机构养老和居家上门养老服务费用。

两项政策叠加后，恰好填补了宋爷爷最需要的缺口。长护险每月30小时，消费券可再抵扣24小时服务费用，合计每月54小时。宋爷爷每月仅需自付800元，一周六天有护工搭把手，周日闺女来，天天有人帮衬，宋爷爷终于能松口气，不用再一个人硬扛了。

老两口每月退休金合计9000余元，无多余积蓄、无特殊保障，不高的养老支出、超长的专业服务时长，让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养老困境，得到了实实在在的缓解。更让人安心的是，所有上门服务全程留痕，打卡、拍照、实时上传，服务项目清晰可查。家属可随时查看记录，不满意可申请更换护工，逢年过节不用找临时护工，护工有事公司安排顶替。长久相处，护工与老人一家相处融洽，把程式化的照料做成了有温度的陪伴。

深情未变

　　政策减负，相守如初

如今的宋爷爷，依旧保持着多年的细致与深情。他亲手搭配鱼肉、鲜虾、果蔬，精心制作软烂辅食，用搅拌机打碎、分份冷冻，吃时加热。张奶奶皮肤敏感，除了护工上药，他每日都会仔细检查。

闲暇时，宋爷爷总会俯身贴在老伴儿耳边，轻声呢喃：“老伴儿，人家帮咱，你要听话，好好配合、好好吃饭，我一直陪着你。”一句朴素的告白，藏着半个世纪不离不弃的承诺。

“真心感谢党和政府推出的失能老人照护政策，实实在在帮我们家属减轻了不少体力和经济重担。”宋爷爷动情地说，“要是没有这些扶持，像我们这样的工薪家庭真的很难扛。根据现在的行情，外面请一位住家护工，一个月至少要7000元。如今我身子还硬朗，靠着长护险叠加每月800元养老服务消费券，压力减轻了一大截，我打心底里感激。”

世间最好的爱情，从来不是年少的轰轰烈烈，而是暮年的风雨同舟、不离不弃。年轻时，她执手相伴、勤俭持家；晚年时，他不负初心、躬身相守。

政策解码

　　双重保障如何

　　织密失能老人照护网

个体的坚守令人动容，时代的兜底更显温暖。一对普通老人的半生相守，不仅是夫妻情深的人间佳话，更是一座城市养老民生的生动缩影。

“我市自2026年1月起，在全市范围正式启动面向中度及以上失能老年人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项目。该项补贴不直接发放现金，依托‘民政通’App或小程序，以电子消费券形式按自然月发放至符合条件的老人账户，专门用于抵扣各类养老服务产生的费用。”市民政局养老服务处副处长郭宁介绍，这项政策的亮点之一就是打破户籍限制。只要年满60周岁，在天津市域范围内接受养老服务，并且经过统一评估认定为中度、重度、完全失能等级的老年人，都可以申领消费券。服务场景丰富，覆盖机构养老、喘息服务、日间照料、居家上门等多种模式，仅居家社区养老服务补贴项目就有47项，具体服务清单均可在“民政通”App或小程序上查询。在费用抵扣方面，机构养老服务按40%比例抵扣，社区居家养老服务抵扣比例可达50%，每人每月最高抵扣额度为800元，并且能够与长护险政策叠加使用，进一步降低失能家庭照护支出。

一组统计数字，看得见政策覆盖的广度。目前，全市参与养老服务消费补贴项目的养老机构达460家、社区养老服务机构346家，第三方评估点位90个；累计发放消费券25.9万张、核销补贴金额1.42亿元，带动养老服务消费近7亿元，4.1万名失能老年人享受到政策红利。

“我们希望通过制度设计，把政策红利精准送到失能老人身边，减轻家庭照护的经济压力，让更多工薪家庭不用独自硬扛失能照护的重担，让老年人在家也能过上有尊严、有品质的晚年生活。”郭宁说。

市场观察

　　政策作为催化剂

　　激活养老服务供给端

政策的托举，不仅改变了一个家庭，更在整个养老服务市场激起连锁反应。记者走访为宋爷爷家提供照护服务的天与养老天津公司，发现这家从居家智能设备起步的企业，正以失能老人需求为圆心，一步步画出自己的服务半径。

天与养老天津公司自费业务负责人李建华在长期与老人打交道后发现，失能老人的需求远不止“照护”二字。有的家庭虽有家属照护，但照护者或是不够专业，或是年事已高，也有的虽有精力却缺乏经验。洗澡、辅助锻炼等日常照护难以完成，宋爷爷家便是如此；有的家庭想请保姆，却担心对方不专业、不可靠；而独居失能老人则面临无人全天候照护的困境。这些细分需求，正是天与养老服务的切入点。

李建华介绍，针对这些痛点，天与逐步构建起一套分层服务体系：对有家属照护但力不从心的家庭，提供专业上门协助，并为照护者提供“喘息服务”；对想请保姆又担心不专业、不可靠的家庭，提供持证护理员，并通过公司平台提供信用背书；对缺乏照护经验的家庭，安排经验丰富的护理员上门“手把手”教家属，以短期服务替代长期保姆，降低家庭成本；对独居老人，则引导其入住自有养老机构，形成服务闭环。此外，他们还推出“家庭养老床位”，把机构服务标准搬回家，以更亲民的价格满足居家养老需求，顺应传统习惯。

服务体系搭建起来后，真正让这些服务“活”起来的，是政策的撬动。李建华以入住养老机构为例算了一笔账：重度失能老人每月可通过长护险报销1400多元，再用消费券抵扣800元，原本6000多元的机构养老费用，个人支付不到4000元。过去，这样的价格想都不敢想；如今，它让绝大多数原本不敢入住的家庭，终于敢迈出这一步。同样，对于居家养老的老人来说，政策叠加也减轻了他们的经济负担，让他们更愿意选择企业提供的居家养老服务。这不仅让老人和家庭得实惠，也向企业释放了明确信号：国家在推动这个市场发展，企业可以放心投入资源、培养服务能力。

正如李建华所说，长护险与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协同发力的制度设计，就像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它不改变养老服务供需本身，却大大加速了市场培育进程。老人从“不愿花钱”到“愿意尝试”，企业从“不敢投入”到“积极培养服务能力”，供需两端被同时激活。政策撬动了市场，市场反哺了服务，最终让更多失能老人享受到专业、可及、可负担的照护。

（文中老人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