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沂市博物馆,有一对与众不同的神秘“手镯”,看似为玉,实为石质,扁平如片、外方内圆,厚度近似一块饼干。这种形制特殊、名称也特殊的器物就是——石扁琮。
作为龙山文化早期的文物代表,这两方石扁琮,同出自临沂罗庄湖台遗址,属玉琮的特殊变体,也是良渚玉礼制度东传、在古琅琊落地演化的实物见证。让我们走进这里,一睹琮之真容,探寻“琮”何而来的厚重过往和文化风景。
1、以琮礼地
古人形容玉石相击的清响,最先想到的就是“琮”声:“后夔如为听,从此振琮琤。”今人亦将琮琤共振,引为天籁:“袅袅歌声发,琮琮浪语传”。
早在5100年前的良渚文化早期,玉琮便已诞生。它的原型,本是先民佩戴于臂腕上的环镯。漫长的演化过程中,匠人在镯体外壁额外雕琢出平直四面,将原本横向分布的纹饰调整为垂直走向,圆形手镯渐渐被定型为内圆外方、中间贯通的器形。
观其形,《说文解字》称:“琮,瑞玉。大八寸,似车釭”。玉琮这“方中套圆”的造型,是上古先民“天圆地方”宇宙观的具象化。外方,有方位、地方之意;内圆,有圆满、美好之味;圆置于方,以应无穷,暗含包容万物的力量;中孔贯通,则寓意天地相通、人神互连,有庄重、肃穆的气场。
探其用,玉琮为上古“六器”之一,是夏至时节上古贵族玉礼四方、祭祀苍茫的专属礼器。古人以六器对应天地四方: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这也是后世苍天、黄土与“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体系的源头。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琮更集神权、王权、财富象征于一身,唯有部落首领与大祭司方能持有。琮的数量,可直接衡量主人的地位。
《周礼》还提及:“疏璧、琮以敛尸”,丧葬仪式中,琮被置于逝者身侧,用以镇墓压邪、护佑亡灵;古籍《公羊传》何休注载“琮以发兵”,说明琮在礼制体系中,也与军事权柄相关。
2、石琮初现
有何用? ——以苍璧礼天祭月
石扁琮的发现,实属偶然。
1956年全国第一次文物普查,文物工作者在临沂罗庄湖西崖村的东北方向发现了一处高台遗址,也就是湖台遗址。
遗址坐落于祊河以南、临沂城西南九公里处,高台状如龟盖,由人工逐层夯筑。台体四面地势较高,海拔约70米,南北长约300米、东西宽约200米,堆积着黄沙土。高台外围则是一片低洼的黑土地,这里曾是旧志所载的泥沱湖。当年前来调查的学者,也将此地称作护台。
上世纪80年代,附近村民取土作业,高台南段形成了一处直径50余米的大坑,高台顶部也被削去了半米多,大量龙山文化墓葬遗迹暴露出来。考古部门对之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先后清理出四座残墓,出土了蛋壳陶、高柄杯、白陶鬶等一批珍贵文物,历史价值不言而喻。
从地层位置与出土器物判断,四座墓葬年代相近,专家认定其为龙山文化早期的高等级聚落墓葬。同时,由于墓葬严格遵循上古“不封不树”的葬俗,结合墓主的身形、人骨特征,学界推测该核心墓葬,规格可达邦国首领级。
两件石扁琮,就分别出自一、二号墓,出土时都位于墓主人右小臂旁。究竟是原本套在腕臂间作为环镯?还是下葬时放置于手臂一侧的?由于岁月侵蚀、骨架朽坏,原来的形貌已无从考证,却也从侧面呼应了琮起于臂镯的源头之说。
3、匠心琢石
一号墓出土的石扁琮,石质厚实,重182克,青色斑点与浅黄斑点相间。器身长13.2厘米,宽12.5厘米,近正方形,厚0.7厘米,中间圆孔内径约7.4厘米,一组对角为直角,另一组对角双面磨制近弧形。器形通体磨光,无使用痕迹。
二号墓出土的石扁琮,色泽温润,灰绿、灰白相间,为边长11.5厘米的正方形,厚度仅0.5厘米,体量更为轻薄,中间圆孔略小,直径7厘米,一对对角双面磨平,四沿中间各有一个长1.2厘米、宽 0.2 厘米的小凹槽,大理石纹理清晰可见。
这两件琮形器都极扁,没有传统玉琮上下向外凸出的“射”部,仿佛是从完整玉琮上切出的薄片一般。被双面磨平的对角细节,跟良渚文化的琮式镯形制很像;而器沿上的凹口现象,又和良渚玉琮中壁面中间饰有宽带状凹槽、从而将整个琮体一分为八的作法有些相像。
在尚无金属工具的史前时代,玉石硬度高于后世的铜器,先民究竟凭借怎样的巧思和令人折服的工艺,将石料切成方器、钻出通孔的呢?通体温润的光泽又是如何打磨而成的呢?
其实,琮的器形越是规整,加工难度便越高,对轮廓线条的精度要求就越严苛,操作稍有不足,就会谬以千里,破坏整体气韵。彼时只有石器、绳索与砂砾可用,工匠先要奔赴山川河畔,精心甄选合适石料;再以绳索搭配砂砾,反复拉扯,一点点“锯”开原石;取用竹管一类的管状工具,加砂蘸水,不断在石片上旋转磋碾,钻出贯通之孔;再以坚硬的尖状石器做“笔”雕琢细节;之后先用粗砂,再用细砂,反复摩擦至表面光滑;最后用兽皮多次擦拭“抛光”,直到生出温润细腻的触感。
4、琮至沂蒙
从石扁琮的工艺细节不难看出,龙山时代鲁南地区的玉器制作与礼制传统,也受到良渚文化的影响。
世人多知玉琮是良渚文化的标识,而湖台石扁琮却带来了不一样的文明讯息。美玉换成朴石,繁复归于简约,保留了外方内圆的神圣轮廓,却带上了山石原生的苍劲质感。
石扁琮,至此有了双重的内涵。
其一,文明的起落如潮汐,在时代转换的节点上,信仰可以代代延续,器物的形态,却已随地域流转悄然改变,走向了更质朴、更广泛的表达。
其二,从太湖之滨到沂蒙山下,石扁琮成为衔接良渚与龙山两大史前文明、解读上古文化交融的一把钥匙。距今4300年前的龙山文化,是新石器时代晚期最重要的文化之一,它以黄河中下游为腹地,以山东龙山文化为核心区域,推动中华文明从“满天星斗”的部落时代,迈入了“月明星稀”的邦国时代,为后续夏、商、周文明的出现奠定基础。
斗转星移,“琮”的涵义几经更替。五千年前,良渚祭司执玉琮仰望苍穹;商代之后日渐式微,周代虽存礼典记载,实物已不多见。今人见它,更是只知其名、不识其用。直到数十年前,考古队员从湖台遗址捧出沉睡已久的石扁琮。从上古神坛到博物展馆,它如一缕长线,串起了那些久远的岁月,也映照出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创造力。
琅琊新闻记者 焦春丽
本文来自大风号,仅代表大风号自媒体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