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琅琊名士王思衍:“铁笔”赫赫 傲骨铮铮

国庆期间,市文化馆一楼展厅展出的“吾道贯之——临沂近现代代表性书家书法作品展”吸引了众多游客和书法爱好者驻足欣赏,二十余位名家百余幅作品,笔墨之间,既有渊雅法度,更见胸襟气节,是临沂地域书法文化的见证。其中有“铁笔”之称的王思衍,他的书法条屏,线条挺拔,古朴雄浑,自成一体,点画使转中照见王思衍孤傲耿直的一生。

宦海铁骨 忧国之臣

三十六岁的王思衍站在北京街头,不禁悲从中来。

这是1902年,清光绪二十八年的初春。四年前王思衍赴京会试,京都的繁华记忆犹深;两年前他辞官离京时,尽管城外不时传来洋枪洋炮声,但城内喧嚣依旧。如今回到这里,却是满眼破败萧条。看着被八国联军炸塌焚毁的城墙城楼,看着被列强洗劫蹂躏的皇家建筑和园林,看着劫后余生仍心存余悸的往来行人,王思衍心如刀绞。

自鸦片战争后,西方列强贼心不死,妄图再次瓜分中国。1900年庚子之变,八国联军公然对中国出兵,从天津一路向北京进犯,8月14日攻入北京。掌权的慈禧太后借口“西狩”,携光绪皇帝弃都而逃,一路逃至西安。满朝文武大多随驾西行,时任刑部主事的王思衍却不肯追随,他发出“亦知历代多边衅,几见兴戎首帝京”的诘问,愤然辞官,独自返回家乡山东兰陵。

王思衍字仲蕃,号源亭、亦嚣子,同治五年(1866年)出生于兰陵插柳口村(今属兰陵县兰陵镇)。兰陵王氏家族在乾隆至光绪百余年间,先后有王访、王评、王授、王绍奎、王思衍等五人考取进士,家学渊源深厚。少年时代的王思衍天资颖悟,博览经史,二十岁时便与王天乙、宋仲熙、齐云鹏并称“沂州府四才子”,王思衍更以诗书闻名居四才子之首。

光绪二十年(1894年),王思衍考中举人,四年之后参加戊戌科会试,高中进士,殿试位列三甲第一名。相传殿试阅卷时王思衍本列一甲,慈禧欣赏他文章书法,却又担心“此人笔力过于刚劲,必定抗上”,因而改为三甲第一,授了一个六品的刑部主事,在刑部尚书赵舒翘门下任职,自此开启了京城宦海生涯。

身处晚清风雨飘摇的朝堂,作为负责具体案件复核、文书办理的刑部主事,王思衍耳闻目睹了晚清官场腐朽,卖官鬻爵成风,“但有金钱会,无忧顶戴赊”,“冬日炭敬,夏日冰敬”,行贿受贿名目繁多。有同僚劝他花钱买官谋求高升,他也明知“某某白丁已庙堂,某某后我转超骧”,但一身傲骨的他断然拒绝,不愿同流合污。

戊戌变法“百日维新”失败后,康有为、梁启超逃亡海外,光绪皇帝被软禁,慈禧独揽朝中大权。曾屡次平反冤案大案的刑部尚书赵舒翘却附和慈禧,主张“杀无赦,不必问供”(蒋正侪《都门识小录》),斩杀了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赵舒翘升任军机大臣。作为一名刑部主事,王思衍目睹了这一系列政治大戏,并将这些事件记录文案。腐朽的王朝、黑暗的官场,让仕宦不久的王思衍渐渐心生退意。

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仓皇西逃。王思衍更加心寒:国都沦陷,君王却弃民而逃。他不愿做盲从的臣子,毅然辞别京城,踏上返回兰陵的路途。

归乡途中,山河残破,民生流离,一路见闻化作诗篇《燕南路》:“到处凭陵尽鬼狐,田家耒耜化鍪弧。糇粮自裹仍北向,国耻同仇振一呼。”记录了普通百姓自发奋起抗敌的热血景象,可他也见到国难当头仍有同胞麻木不仁,又发出“可怜仅是升平象,回首今朝事事无”的沉痛慨叹。

第二年,清廷用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换取了暂时的安宁,慈禧自西安返回北京,紫禁城内诸多匾额楹联遭战火损毁,朝廷召集一众文人补写匾额,可补书文字大多和旧作气韵不合。这时慈禧记起“山东东南乡”的王思衍,随即下旨征召他再度入京。王思衍接到诏令之后再赴京师,潜心揣摩旧匾笔意,补写残缺文字,所作字体神韵、章法与原作浑然一体,满朝文武为之叹服,“铁笔王思衍”之名传遍京城。

涵养笔墨 心系桑梓

四十四岁的王思衍,再一次踏上了兰陵故土。

这是宣统二年(1910年),辛亥革命前夕,清朝统治摇摇欲坠,官场的污浊黑暗依旧让他满心失望。王思衍以病为由,坚决辞官,彻底结束了十年京城仕途。

他背上的行囊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十枚石章。十年的京城仕宦生涯,他寓居莫园,在此间刻治了《太白春夜宴桃李园序》《陋室铭》《盘谷歌》等三篇印谱。

回到故里,王思衍整修宅院。插柳口村在兰陵镇西二里,南依小郭山(又名温岭),西临涛沟河,北靠郯峄古道。王思衍的进士第便藏于这“梨桃百树柳千畦”的如画景致里,青砖黑瓦,雕梁画栋,主房名“拙笑轩”,书房号“木石居”。门前是开阔的广场,广场前一处水塘,东西狭长,形似元宝,村人称“元宝汪”,岸边遍植垂柳。王思衍在“柳条垂碧麦苗青,淡淡轻荫落满庭”的诗情画意中,过上了“种瓜初劳土,秧菊待编篱”的田园生活,实现了在官场时许下“他年我整桃源棹”的愿望。白天教“一儿一侄一甥读”,晚上则“夜久书声绝,寒衾自校诗”,王思衍的田园生活是充实又惬意的。

归乡后的最初十年,称得上是王思衍创作的黄金时代。他九易其稿,写成了《老子盲说》《文字盲说》,对《道德经》作了详细而独到的注解,对部分汉字进行了深入探讨。

流传于世的《亦嚣诗存》收录了王思衍的大部诗作,这些诗词擅于叙事说理,常以所见所闻所感抒发内心的爱憎。

在书法上,他博采米、王、颜、赵众家之长,真、草、隶、篆无一不精,尤以隶书、铁线篆见长。传世隶书对联《为善最乐 读书便佳》取法汉隶八分书,得北碑之法脉,曹全碑之风骨。他的篆刻,上守秦玺汉印,下师历代名家,不存浙徽门户之见,博采“古今诸家之异同”,融合创新,自成一格。

居住乡野的二十多年里,王思衍除了教授子弟读书,还收了不少书法弟子,结识了临沂很多文人雅士。1911年,他辞官回乡第二年,就携带自己刻治的印章来到临沂城,住在仁泰巷的蒋家。仁泰号主人蒋献符喜爱书画,举办了一次文人雅集,将王思衍奉为上宾,作陪的有拔贡狄建鳌、段鸿恩,举人石鲁山,秀才李宗仁、陈伯熙、刘宪邦等。一时文人荟萃,创作了不少书画作品,王思衍的三部印谱也得以广泛流传。

1913年,王思衍为临沂城兰山路天主教堂题写“天主堂”等五方匾额。

1935年,王思衍又来到临沂城。这次他是应县长范筑先之邀前来参与编纂审阅《续修临沂县志》的。庄陔兰为志作序,范筑先请王思衍题写志名,但他主张“让给后贤”,并推荐了自己的学生陈允升。陈允升谦让再三,只好遵从师命。陈允升也是著名书法家,抗战期间拒绝为日伪书写,1946年参与修建临沂革命烈士塔并题写名录,1948年为华东革命烈士陵园题写碑文,鲁中南党委、行署、军区的题词,王麓水烈士墓碑文等,都出自他的手笔。

为培养临沂书法人才,范筑先县长建议王思衍收几个徒弟,陈允升也向他推荐了几位书法爱好者,王思衍欣然同意,于是就在县署的后花厅举行了拜师礼。后花厅始建于明朝,原是沂州府衙最后一栋建筑,有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民国时改作县署会议室,续修县志的办公室也设在这里。当时参加拜师的王砥如、宋廉泉、赵鸿泰等后来均成为临沂的知名书法家。

王思衍最后一次来临沂城,是为兰陵修桥募集资金。1936年,泇河大桥坍塌,道路受阻,两岸百姓出行困难。王思衍邀约好友王天乙、宋仲熙,一同来到临沂城卖字筹集修桥资金。王思衍在临沂商会标定润格,写下了不少书法精品。七七事变爆发后,侵略者的铁蹄渐渐逼近临沂城,王思衍等人只得返回了兰陵。

坚守气节 以身殉国

七十二岁的王思衍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枪炮声,满目伤悲,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麻绳,颤巍巍地系向了“拙笑轩”的房梁。

这是1938年,日寇的铁蹄踏碎了王思衍的田园梦。2月21日,临沂保卫战打响;3月18日,滕县、枣庄先后陷落,战火逼近兰陵;3月20日深夜,日军进攻兰陵镇,占领兰陵后,烧杀抢掠,并将这里作为台儿庄战役期间的临时兵站。王思衍的进士第遭日军炮弹轰炸,他的书房也成了日军的马厩。

三十八年前八国联军洗掠北京的一幕,在王思衍的眼前重演。眼见故土沦陷,山河破碎,家园遭毁,生灵涂炭,王思衍耻为亡国奴,悲愤交加,自缢殉国。

时光流转,百年巨变。10月的插柳口村,当年的进士第早已不复存在,元宝汪边矗立起一排排现代化民居,房顶、庭院堆满了金黄的玉米。王思衍家乡的人们在这里建设着美丽富饶的家园。虽然王思衍的作品留存不多,但他的“铁笔”之下,不止是笔力雄健的书法篆刻,更有不媚权贵的傲骨、心系百姓的仁心和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他把忧国、爱民、守节的精神,永远留在了兰陵大地上。

琅琊新闻记者 宋培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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