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西南昌的万先生刷短视频时,手指不慎触碰到一则保险广告。他既未主动投保,也没签署任何确认文件,此后3年间,账户却被水滴保险持续自动扣费,累计7.2万余元。直到2025年5月对账时,他才发现名下凭空多出两份保单。申请退保,平台答复:线上投保无需签字,仅能退回7千多元。
这起事件之所以刺痛公众神经,不仅是被扣的金额较大,更因为那句轻描淡写的“线上投保不需要签字”。
电子投保确有其特殊流程,法院也曾认定,完整电子签约流程足以证明保险公司已履行说明义务。问题在于,法律要求互联网保险销售行为必须可回溯——保险机构须通过技术手段记录投保过程中的页面浏览、条款阅读、支付确认等关键环节。换言之,无须线下签字绝不是“什么都不需要”,而是“什么都必须记录”。如果水滴保险拿不出万先生主动确认投保、主动授权按月代扣的完整证据链,那么就是违背了消费者的意愿。
这并非孤例。据统计,截至2026年3月,黑猫投诉平台上关于水滴保的投诉已超过2800条,核心诉求高度集中于“不知情自动扣费”“诱导投保”“关闭续费后仍扣费”三大类。误触广告即被投保、首月低价引流后保费暴涨、取消入口深藏页面底部——这些操作手法指向同一种伎俩:用消费者发现的难度制造投保的机会。
当投保按钮与广告弹窗共享同一个像素坐标,当自动续费条款以灰色小字蜷缩在页面角落,当取消路径被设计成一场迷宫式的寻宝游戏,误触手机投保,绝不是“消费者不够谨慎”,而是平台在想方设法制造“不谨慎”。
2026年9月,监管部门就互联网保险新规征求意见,以“十不得”负面清单划定红线,明确规定“不得无感知扣费、免密扣费,不得把平台支付授权默认当作保险扣费授权”。这些条款精准指向了此案的每一个痛点,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确保执行,如果违规成本远低于违规收益,事后又没有严厉的惩处,纸面上的禁令难以真正约束逐利的手。
事实上,现行的法律法规并非没有约束。《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要求意思表示真实。平台拿不出投保人本人确认的证据,合同就不成立,保费就该全额退还。线上可以不签字,但不代表可以不要授权、不要记录、不要证据。《互联网保险业务监管办法》也规定,保险机构开展互联网保险业务应当向客户提供保单和发票,销售流程各环节记录应当完整保存。可到了万先生这儿,一份电子保单没有签名,另一份连打开都打不开。
更深一层看,这起事件折射出互联网时代“同意”这一法律概念的困境。传统语境下,签字、盖章、按手印,同意有物理载体,有仪式感,有不可否认性。互联网语境下,同意被压缩成一次点击、一个勾选,甚至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当“同意”的门槛不断降低,消费者保护的防线也变得脆弱。
这并不是否定电子投保的合理性与效率价值。技术降低了交易成本,扩大了保险覆盖面,这是进步。但便利的尽头,不能是消费者的苦难。
保险这个行当,最重要的东西从来不是流量,而是信任。万先生的7.2万元能不能全额退回,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官司。如果每个刷手机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万先生,整个互联网保险的根基都在被损耗。再精密的算法,也算不出信任崩盘的代价,再漂亮的广告投放,也补不上人心流失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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