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韶山中路新塘冲巷,车流滚滚,人声鼎沸。汪东明的工作室,就藏在这片热闹里。汪东明,1970年生,湖南人,是金石书画家、文化学者,九三学社湖南省委会文化教育专委会委员。
他一手执刀,深挖湖湘先贤的家国文脉;一手破壁,直抵当代青年的精神世界。古老的金石艺术,在他手里有了网感、热度和年轻人的心跳。
石头,石头,还是石头
书架上是石头,案头是石头,锦盒里还是石头。寿山、青田、巴林、昌化,大小不一、纹理色泽各有不同,一块块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是汪东明的宝贝。
汪东明半开玩笑说,别人把车停进车库,他的“车”都搁在了书架上。这些石头,有的值几百,有的值几千,好的寿山石一大块,抵得上他当年一个月工资。有的陪了他三四十年。
他随手拿起一块,放在掌心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汪东明痴迷的不只是石头,还有在石头上篆刻的字。
他的篆刻是自学的,从临习汉印起步,前前后后临摹了几千方。物质条件有限的年代,印石来之不易,他的石头都是切成薄片的。一块石料分成十片,每片正反两面都拿来刻。这样,一块同等大小的石料,可以多刻十多次。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批旧作,果然是一片片的,纹路斑驳,是1991年在合肥读书时的习作。“三十多年了,这个时候再拿着这个东西看一下,啊,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
没等细看,他又转身抱出一个大相框,里面规规矩矩装裱着一张泛黄的《人民日报》——1992年2月4日,《大地新绿,神州春潮》迎春画刊赫然在目,其中一方《春节快乐》正是汪东明刻制的。四字排布匀称,线条饱满圆润、虚实相生,气韵温润从容。那一年,他22岁,凭一己刀笔,崭露锋芒。
三十余年倏忽而过,当年伏案治印的少年,深耕金石数十载,自成一格。相比双刀刻法的工稳,汪东明更偏爱单刀。一刀下去,干脆利落,不容犹豫,锋芒毕露。“单刀刀法,是外放的风骨,是中国人骨子里崇文尚武的精神写照。”他说,现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人都喜欢单刀,这跟时代有关。国家的力量,决定了人们审美的取向。
“我见过关山月,还见过沙孟海,好多位老先生。”汪东明说,“他们身上那种生机和力量,是压不住的,你能感觉到那种铁骨铮铮,它会感染你。”这种铁骨铮铮,后来被他刻进了石头。
左公联句印: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书万卷,神交古人。
一个人的“家国情怀”
为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汪东明刻过两方巨印——《民族魂》《一寸山河一寸血》。他没有用普通印石,而是特意找来长沙天心阁古城墙的残砖。那砖经历过文夕大火,经历过三次长沙会战。用这样的材料刻印,金石之重、历史之重、家国之重,尽在刀下。其中《民族魂》由九三学社湖南省委捐赠给建川博物馆,《一寸山河一寸血》入藏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
聊了一会儿,汪东明拿出两叠印谱。他最近几年的心血,都在这里了。一套《曾国藩家训印谱》,一百三十九方;一套《印说文襄》,三十方。一个讲齐家,一个讲报国。
曾国藩其实没有单独写过一本《家训》,治家格言散落在百万字的家书和日记里。汪东明先把它们全部翻出来读,再琢磨哪些能用,光是整理文本就花了大力气。他筛出一百三十九条,分成修身齐家、处世、治学三类,亲手提炼成一句句精短的印文:“逆来顺受”“一勤天下无难事”“打脱牙,和血吞”“看书宜求个明白”——寥寥几个字,藏着古人面对困顿时的答案。
“一训,一石,一印,一边款,一解读文章”,他希望读者在欣赏传统篆刻艺术的同时,通过阅读每条家训的解读文章,在潜移默化中理解曾氏家训的独特之处。著名作家、曾国藩研究学者唐浩明评价:“汪东明采用篆刻艺术形式,宣传曾国藩家训,系国内首创。”
这套印谱在《中国书画报》连载了六年,连同创作札记共一百四十多期。汪东明翻开厚厚的报册,每一期都整整齐齐收纳在里面。2023年11月26日,他将一套手工原拓《曾国藩家训印谱》捐献给湖南图书馆。捐赠仪式上,该馆负责人感慨,这是份可供查询的城市文化记忆。
刻曾国藩家训印的同时,汪东明也在收集左宗棠的传世资料,思考如何用篆刻这一形式纪念左公。他以左公生平纪年为主线,用三十方印章记叙了左宗棠波澜壮阔的一生。从“湘上农人”到“舆榇西行收伊犁”,从“国土尺寸不可让人”到“马革桐棺”,一个英雄的铮铮铁骨,刻得入木三分。
从印文到石头,每一方印都有讲究。刻“台湾建省”,他找了一块形状酷似台湾地图的随形石;刻“犟骡子”,他配了一个怪气犟拗的兽钮。清廷赐左宗棠谥号“文襄”,这套印因此命名为《印说文襄》。
“曾左加在一块,刚好是家国情怀。”汪东明说。兀兀穷年,寒来暑往,他在方寸之间完成了一个人的“家国情怀”工程。
跟年轻人一起“玩”
这些年,汪东明在抖音、快手,甚至B站上开设了账号。有时候讲印石,有时候录一段刻印的过程,有时候介绍做折扇印屏。视频里没有晦涩的术语,很亲切。每期都以“朋友们”开头,分享自己的刻印生活。他本以为会吸引些同龄人,结果来了一批二十出头、三十左右的年轻人。
“篆刻,讲起来其实是个很小众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多年轻人喜欢。”汪东明很开心,他称这是年轻人的传统文化血脉在苏醒。
他讲的左宗棠、讲的曾国藩家训,很多年轻人听得津津有味,还跟他定制印章。像“逆来顺受”这样的印文,被点得最多。有人说:“我不懂篆刻,但我喜欢这个内容。”汪东明笑了:“你看现在的孩子,思维完全不一样。”
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北方小伙子,在他这里刻了四十多方曾国藩家训,说以后拿着教儿子,每天盖一方印,照着办就是了。
“如果我做直播,一本正经地讲曾国藩的家训内容,年轻人可能听不进去。”他觉得,作为长辈,可以指点年轻人,但绝不能对年轻人指指点点。因为年轻人最反感好为人师的人。
“我们不过就是年长些,经验多些罢了。”他很欣赏年轻人的创新思维。“有些年轻人刻印,把英文、日文、韩文都刻进来,很有趣。我们不必排斥新东西,篆刻本来是个活的,有什么不能包容的?”
“现在的孩子,生在一个富足的中国。他们觉得国外的东西不过如此,更喜欢自己的传统文化。”汪东明如是说。
“篆刻是一门立体的艺术。你可以赋予它很多想象。你不喜欢这个印花,没问题,你喜欢这个石头不?喜欢石头上雕的东西不?总有一方面吸引你。”汪东明相信,只要给年轻人一个切入点,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喜欢篆刻。刀笔不绝,金石薪火相传,华夏文脉就这样,一代代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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