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清85后方言“翻译官”：引经据典，解密家乡话

在短视频平台“乡土乐清”，博主黄忠杰的评论区里，常有网友留言称赞。他是乐清柳市的“85后”传统文化爱好者，两年前以视频号、抖音为阵地，当起乐清方言“翻译官”，把藏在日常口语里的古音古义讲给大众听。

黄忠杰儿时就深爱乐清传统文化。有一年端午返乡看龙舟赛，他站在河边满是怅然：记忆里乐清本土龙舟船身宽阔、船头高高翘起，眼前却是窄而平的样式；斗龙时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场面，也不见跳龙头的传统环节；赛程从昔日数公里乃至十公里的耐力竞渡，缩短为500米短途竞速。他说，那瞬间很痛心，感觉乐清传统文化在渐渐流失。

异乡漂泊的经历，更坚定了他守护本土文化的想法。大学毕业后，他长期在外工作，曾在台州待了两三年，却始终难以融入当地圈子；听不懂方言、品不出本地风俗里的笑点，感觉自己像“局外人”。这段经历让他体悟到，人终究要扎根故土，本土文化才是安放归属感的根基。

2024年初，黄忠杰回到乐清，工作之余沉下心翻阅古籍，着手研究方言。他发现，宁波、嘉兴、上海以及苏南各地的县志中，都有系统记载当地方言俗语来源及典故的资料，而乐清这类记载并不多见。研读中，他还惊喜发现，乐清方言留存着大量隋唐宋乃至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古音古义。

例如，《北史》中记载，梁武帝问李业兴宗门多少家，李业兴答“萨四十家”，即三四十家。可见南北朝时北方“三”的发音近似“萨”，这一读音与如今乐清方言不谋而合。南宋朱熹在《朱熹文集》提及“浙人谓不为弗”，乐清话里的“弗”正是“不”的意思，与古汉语释义契合。明代《增订雅俗稽言》记载，今俗称头门为“曹门”，盖袭宋语也；时至今日，柳市人依旧称呼院子大门为“曹门”。清代《养新录》写道“蚊古读如门”，现在乐清话里“蚊”的发音依旧贴近“门”。在黄忠杰看来，这些散落在古籍中的文字，千百年来并未静静沉睡在书卷里，而是鲜活流淌在乐清人的日常对话中，口耳相传、代代延续。

越往深处挖掘，黄忠杰越感受到乐清方言独有的魅力，拍摄短视频的想法油然而生。他说，身边很多中老年人虽然会说乐清方言，但并不了解背后典故，不知道日常随口说的话里藏着古汉语门道；更可惜的是，不少“00后”“10后”甚至已经不会讲乐清方言。世代相传的乡音，不能就这样慢慢消逝。

2024年7月29日，他在视频号、抖音上线首期《讲乐清话，识乐清字》，正式踏上方言科普之路。黄忠杰给自己定下严苛准则：面向大众科普，每一个字词释义都要有文献支撑，恪守学术上“孤证不立”原则，至少找到两条以上史料作为佐证。短短一条短视频背后，是大量翻阅古籍、核对史料的案头工作。

乐清方言中表示“不止”用“不啻（chì）”，清代洪亮吉《平治篇》记载“视百年、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后汉书》亦载“死亡之数，不啻太半”。“奢遮”一词源自契丹语，本指人聪慧能干，如今乐清口语多用于夸赞孩童；《水浒传》中柴进向武松介绍宋江时写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吗？”，《朱子语类》中也有“便说得恁地奢遮”的记述。乐清口语称昨天为“昨暮”，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写下“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三国演义》三顾茅庐一回，诸葛均也对刘备说道“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

严谨考据拉长了整条创作链路。一条视频，从搜集史料佐证、打磨文案，再到录制剪辑，短则一周，长则两三周。更新节奏不快，但字字扎实、句句有据。两年多来，黄忠杰的手机备忘录里积攒了数万字素材，分门别类记录吃食习俗、社会百态、农耕物产、鸟兽称谓等各类乐清方言的源流典故。

截至目前，他已经推出50期短视频，《水浒传》里的温州方言、《西游记》中的乐清古语、古文遗存的本土词汇、乐清公婆传统称谓、乐清路名背后的历史渊源、人名中“奶”字释义等，让古老乡音以崭新形式走进大众视野。

黄忠杰的短视频属于小众文化赛道，目前视频号粉丝近万人，受众大多来自乐清本地以及瑞安、龙湾等周边区域，但粘性极强，互动热度居高不下。单条视频留言互动少则数十条，多则数百条。粉丝“diver”留言称赞：“把方言里的每个字找回来，这对汉语言的复兴很有意义。”还有不少粉丝留言点单，期待他推出方言解读古诗系列。

这份文化爱好，还意外为他的本职工作增添暖意。黄忠杰现为乐清一银行信贷业务部门负责人。一次上门对接企业业务时，客户认出他就是短视频里讲解乐清方言的博主，瞬间拉近双方距离，洽谈氛围融洽，业务顺利落地。传统文化领域的分享邀约也接踵而至。去年12月，他先后受邀开展《破译乐清方言》主题分享会。现场交流结束后，有观众感慨：“以前从未意识到乐清方言蕴藏着如此深厚的文化价值，听了你的课才发觉其间的无限魅力。”观众的肯定，也让黄忠杰更加确信，自己坚持的这件事意义非凡。

“方言如果不被记录，一代代下来很可能慢慢失传。就算勉强留存，语音也会随着时代不断演变，这些视频相当于留下一份鲜活的乡土档案。”黄忠杰说，他翻古籍、拍摄视频，不只是考证方言字词的渊源，更是想告诉大家，很多没有读过多少书的祖辈，张口说出的，恰恰是古文典籍里的词句。方言，正是属于他们无声的文化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