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陪您做顿饭

我来陪您做顿饭

一碗麦耳朵与一场六年的陪伴

10月9日清晨,金佛山社工中心的康淋淋早早到超市挑选新鲜的蔬菜。昨天她和社工丁德敏接了一个特殊的“订单”——上门做一碗麦耳朵。

土豆要选黄心的,煮出来才软糯;西红柿要挑熟透的,汤汁才浓郁。丁德敏从家里提来一块腊肉,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这些正是麦耳朵需要的食材。

今天她们要去兴隆镇金星社区,给83岁的独居老人王仁兰做一顿饭。前一天电话联系时,康淋淋问王婆婆想吃什么。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回话是:“麦耳朵嘛,那个好吃。”

为什么不是“婆婆”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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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兰老人从小双目失明,一生未嫁,无儿无女。打完招呼头一句,老人就笑着说:“别叫婆婆,叫姐姐。”

这一声“姐姐”,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大家后来才慢慢明白。

“姐姐”的家,和预想的有些不一样。水泥地面扫得发亮,灶台边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柜子里的碗筷并排放着。一个看不见的人,怎么把家收拾成这样?答案是:“隔房的后辈隔段时间来帮我扫扫抹抹,这些‘妹妹’和村干部也常来,柴火是他们码的。”

康淋淋熟门熟路地钻进灶屋烧火,丁德敏和面备菜,王婆婆则坐在灶台边挑起了柴火。灶屋不大,转个身都费劲。丁德敏一边揉面一边跟王婆婆拉话:“姐姐,身体啷个样?”“身体好,就是手板有点酸痛。”“那等下我给你按按。”

柴火混着腊肉的香气飘出来。丁德敏把和好的面团揪成小块儿,在双手中来回拉扯,面片贴着边下了锅,不一会儿一盆麦耳朵便端上了桌。盛汤时,丁德敏特意把花椒一颗颗挑出来。“姐姐”看不见,吃的时候容易呛到。吃一碗简简单单的麦耳朵,她开心得像个孩子。

吃完饭,丁德敏搬了把凳子坐到王婆婆身边,握着老人的手,听她讲一些村里的事。康淋淋挽起袖子,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碗筷归位,又顺手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姐姐”看不见,但她听得见。碗筷碰撞的轻响,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她在心里看见了。她说:“你们来了就闹热,真的感谢又感谢。”

大家说说笑笑一阵后,窗台上的老年机准点报时。“姐姐”知道,她们要走了。她起身张开双臂,把两位社工搂在怀里。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我的好妹妹,下次来莫买东西了,人来就是。”

我们一直在想,老人为什么要坚持叫“姐姐”呢?她自己认为,一辈子没有结婚、无儿无女,不能叫“婆婆”。有几分感伤,也有几分释怀。或许老人和小孩没两样,想被人哄着、被人惦记,她更愿意做那个可以向年轻人撒娇的“姐姐”,而不是一个被怜悯的老太太。

今天又做了一件快乐的事

从王婆婆家出来,丁德敏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今天又做了一件快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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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德敏也曾经历过人生的至暗时刻,那段日子很难熬。后来她加入社工中心,跟着大家给老人做饭、陪老人说话,在灶台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位置。“做这些事,高兴,哪怕今天家里有客我都要去做。”她说,每次看到老人笑,自己也就跟着笑了。

这句话,金佛山社工中心的大家伙儿说了六年多。但一开始,他们做的并不是做饭这件事。

中心负责人夏瑀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长辈晚年需要陪伴的感受她从小看在眼里。2020年前后,社工们在走访关爱老年人的过程中发现,独居老人越来越多了,送点物资效果有限。“送米送油,东西放下,聊几句话就走了,待不了多长时间。其实有些老人也不差我们这点东西。”夏瑀说,他们真正需要的,是有人坐下来,陪他们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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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瑀深知“身边有人”对老人意味着什么。做一顿饭,至少能陪着老人待上大半天——一起备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在夏瑀和伙伴们看来,这就是最好的陪伴方式,也是刻在中华儿女骨子里的优良传统。

2020年,中心发起给独居老人上门做饭的行动。后来,这个行动有了一个名字——“100+老人宴·一顿饭的陪伴”。六年多来,社工们几乎跑遍了南川的乡镇和街道。有人住在半山腰,车开不进去,他们就提着菜走上去;有的老人听力不好,他们就凑到耳边用力交谈。每个月至少走访三户独居老人,很多家庭他们去过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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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老人唠家常、听老人说心事、开导情绪,这些看不见的精神陪伴,才是这顿饭真正的分量。在一次走访中,社工曾令丹和康淋淋去东城街道长亭社区看望独居老人袁文智。85岁的袁爷爷起初话很少,社工做饭时,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大家开始和他拉家常,从老人年轻时干灰匠的经历,聊到孙子考上了大学,几十年的琐碎事从袁爷爷心底翻涌出来。

“我们摆的都是家长里短,做的也是晚辈该做的事情,很容易和他们产生共鸣。”曾令丹说。除了做一顿饭,社工们每年端午和重阳,还会为不同村社的老人们举办集体婚礼。老夫老妻穿上新服,手捧鲜花,留下合影,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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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点点滴滴的暖心陪伴,到带动越来越多志愿者加入,这支队伍从最初几个人发展到近600名志愿者,上门做饭的活动已开展超过150场,陪伴对象也从农村留守老人逐渐扩展到独居、留守、失独及困难家庭。

看不见光的“她”为“我们”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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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王仁兰老人家里那天,还有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她说,一个人在家时从来不开灯,反正也看不见。可大家进门的那一刻,她熟练地拉开了灯,屋里亮堂堂的。

这盏灯,是为别人点的。而在南川,为独居老人点亮一盏灯、推开一扇门的,还有更多人。

每到逢年过节,南川的乡间道路上总会跑着几辆载有摄影器材、打印机和一个个相框的小汽车,这是“百姓影棚”的摄影师们的车。自2018年以来,这个公益项目已经为村民拍下了3000余幅照片。在石墙镇,75岁的杨武淑和76岁的游贵其老两口,结婚55年来第一次拍了合影。游贵其接过相框,转身递给老伴:“你看,拍得多好!”

在东城街道灌坝社区,每到中午,社区食堂就热闹起来,日均200余名老人在这里吃上热乎饭菜。在乡镇一个又一个的赶场天,志愿者理发师耐心地根据每位老人的脸型修剪头发,围着老人唠家常,现场欢声笑语不断。

这些看似细小平常的事,正在汇成一条充满温情河流,在金山大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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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许多地方一样,南川老龄化程度不断加深。截至2026年第二季度,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超过16万人。独居、高龄老人越来越多,他们过得好不好,这是全社会都要面对的共同课题。从社工的一顿热饭,到网格员的一次上门,再到一场集体婚礼、一张夫妻合照、一间社区食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正在变成一件件具体而微的事。

老人要的不多,一顿热乎饭,一次闲聊天,可能就够了。

记者手记:

陪伴是一种被惦记的幸福

通常情况下,每个人一天要吃三顿饭。应该也不会有人缺一顿饭,为什么这些老人有吃这顿饭就这么高兴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王婆婆说“人来就行,莫买东西”,袁爷爷站在门口迟迟不肯关门……他们缺的,真的不是钱和物。他们缺的是有人推开门,坐下来,听他们说说话。哪怕只是陪着说几句家长里短,哪怕只是喊一声“姐姐”。

你养我小,我陪你老。网上有种说法,当父母离开人世,我们的前半生也跟着一起离去:这世上再没人记得我们呱呱坠地时的模样,也没人记得我们第一次上学的样子。这些我们自己记不住的片段,本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随着父母离开,这部分的我们也就永远消散了。陪伴是相互的,他们陪我们长大,我们陪他们变老。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老去,我们同样会希望有人愿意花时间陪我们,记得我们。社工和志愿者们做的,其实就是把这份“记得”送到老人身边。他们用一顿饭,换老人一整天的开心。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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